景泰八年,正月。
    风雪压城,北京城的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汁。
    乾清宫里,药味浓得呛人。景泰帝朱祁鈺躺在龙榻上,出的气多进的气少。他那一身病骨支离,像是被这把龙椅吸乾了最后的精气神。
    宫外,却是暗流涌动。
    武清侯府的密室里,灯火昏暗。
    武清侯石亨正如同一头焦躁的困兽,来回踱步。坐在他下首的,是太监曹吉祥,正端著茶碗,那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    “侯爷,不能再犹豫了!”
    阴影里,一个留著山羊鬍的文官突然开口。他的声音尖细,带著股子阴狠劲,“皇上眼看是不行了。如今皇储未定,外头的谣言满天飞。若是等到天亮,內阁那帮老酸儒把襄王迎进京,咱们这帮人,可就全是『前朝旧臣』了!”
    说话的人是徐有贞。
    当年因为那是土木堡之后建议南迁,被于谦当廷痛骂,哪怕后来改了名字,这几年也被压得死死的,只能当个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,还得夹著尾巴做人。
    石亨停下脚步,猛地转头盯著徐有贞:“你也知道那是造反!要是没成,咱们全家都得去菜市口走一遭!”
    “成与不成,不在咱们,在势。”
    徐有贞站起身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,压在桌上,“侯爷,您看看这个。”
    石亨狐疑地拿起来,借著烛光一看。
    上面没有字,只有一个戳。
    一个黑色的、狰狞的龙头印章。
    辽东情报司的印信!
    石亨的手一哆嗦,纸条差点掉地上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    “昨夜,有人把这个扔进了我的轿子里。”
    徐有贞压低声音,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,“还有一句话:『南宫门虽锁,天命不可违。大明乱,辽东安。』”
    石亨和曹吉祥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,以及隨之而来的狂喜。
    辽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。
    蓝玉不介意大明换个皇帝,甚至这正是他想要的。大明越乱,那边的压力就越小。有了那个庞然大物的默许,哪怕这事儿做得再荒唐,也没人敢从外部干涉。
    “辽王……这是拿咱们当刀使啊。”曹吉祥阴测测地说。
    “当刀有什么不好?”
    徐有贞冷笑一声,“总比当案板上的鱼肉强!侯爷,公公,富贵险中求。只要今晚把南宫那位接出来,咱们就是从龙第一功臣!到时候,封公封侯,谁还能拦得住?”
    石亨的眼神终於变了。他狠狠地把那张纸条搓成粉末,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    “干了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正月十六,夜。
    紫禁城的更鼓敲过三更。
    往日戒备森严的皇城,今夜却显得格外诡异。曹吉祥利用掌管禁军的职权,悄悄调换了防务。
    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,没有打灯笼,趁著月色,摸到了南宫的墙外。
    领头的正是石亨。他手提大刀,看著那扇被铅水灌死的大门,还有那高耸的红墙,心里也有些发怵。
    “怎么开?”手下偏將低声问。
    “撞!”
    石亨低吼一声,“用巨木撞!撞不开就拆墙!动静大点也不怕,今晚这皇城里,咱们说了算!”
    “轰!”
    巨大的撞木狠狠地砸在朱红色的宫门上。一下,两下。
    铅水封死的锁孔虽然结实,但这几年的风吹雨打,加上原本就被腐蚀的门轴,根本经不住这种暴力的摧残。
    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尘土飞扬,大门被硬生生撞开了一个大口子。
    南宫內。
    朱祁镇並没有睡。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龙袍,坐在院子当中的石凳上。
    手里,紧紧捏著那个早就空了的瓷瓶。
    他听到了外面的巨响,听到了甲叶碰撞的声音,也听到了那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    七年了。
    从高高在上的天子,到瓦剌的阶下囚,再到这南宫里的活死人。这七年的苦,像是一把銼刀,把他身上那点骄娇二气銼得乾乾净净,只剩下满腔的怨毒和对权力的极度渴望。
    辽东那个人说得对。
    变数,来了。
    “太上皇!太上皇受惊了!”
    石亨衝进院子,看到端坐的朱祁镇,先是一愣,隨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就在满是尘土的地上重重磕头,“臣石亨,救驾来迟!请太上皇移步,主持大局!”
    身后的士兵们也稀里哗啦跪了一地:“请太上皇復位!”
    朱祁镇缓缓站起来。
    他没有急著走,而是环视了一圈这困了他整整七年的牢笼。那个光禿禿的树桩子还在那儿,像是一个嘲讽的笑话。
    “平身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,“走。朕,带你们去拿回属於朕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天亮了。
    奉天殿外的钟声,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    正准备上朝的大臣们,一个个睡眼惺忪地站在午门外,还在窃窃私语,討论著皇上的病情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殿门大开。
    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,端坐在龙椅之上。
    不再是那个病懨懨的朱祁鈺,而是那个消失了七年的“正统皇帝”。
    群臣大哗。
    有人惊恐,有人迷茫,有人甚至以为还在做梦。
    “怎么?这么多年,不认得朕了吗?”
    朱祁镇的一声断喝,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。
    徐有贞站在最前面,第一个高声喊道:“太上皇復辟!天命所归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    这一嗓子,像是发令枪。
    石亨和曹吉祥带著杀气腾腾的甲士,站在丹陛两侧,手按刀柄,冷冷地盯著下面。
    谁敢不跪,那就是死。
    “万岁……”
    稀稀拉拉的跪拜声响起,隨后连成一片。哪怕那些心里有一万个疑问的大臣,此刻也不得不低下头颅。
    大明的天,变了。
    朱祁镇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,手抚摸著金漆斑驳的扶手。
    改元,天顺。
    第一道旨意,不是安抚百姓,也不是大赦天下。
    “来人。”
    朱祁镇的眼神穿过人群,看向那个並不在场的身影,“兵部尚书于谦,意图谋立外藩,大逆不道。即可下狱,锦衣卫严加审讯!”
    大殿內一片死寂。
    所有人都知道,于谦是这大明的擎天柱。没有他,北京城七年前就破了。
    但没人敢说话。
    这是一场政变,政变就需要血来祭旗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锦衣卫詔狱。
    这里阴暗潮湿,空气中瀰漫著发霉稻草和陈旧血腥的味道。
    于谦穿著一身素衣,静静地坐在牢房的角落里。他没有戴脚镣,这是狱卒们对他最后的敬意。
    徐有贞来了。
    他春风得意,穿著崭新的官袍,站在柵栏外面,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个曾经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人。
    “于少保,没想到吧。咱们又见面了。”
    于谦抬起眼皮,淡淡地看了他一眼:“徐有贞,你也配来见我?”
    “你!”
    徐有贞脸色一僵,隨即恼羞成怒,“我是来告诉你,你的死期到了。皇上已经下旨,明日午时,西市开刀。”
    “这大明都是你保下来的,可惜啊,现在的皇上不需要你这个救命恩人。”
    徐有贞贴近柵栏,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嫉妒和快意,“要怪,就怪你太乾净了。你如果不死,我们这帮復辟的功臣,这拥立的名分就不正!你的命,就是我们加官进爵的垫脚石!”
    “死便死了。”
    于谦甚至懒得站起来,只是转过头,看著墙壁上那一小块从气窗透进来的光斑,“粉身碎骨浑不怕,要留清白在人间。徐有贞,你们能把南宫的门撞开,但你们能把这天下的悠悠眾口都堵上吗?”
    “哼!死到临头还嘴硬!”
    徐有贞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,“我倒要看看,明天你的脖子有没有你的嘴这么硬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正月二十二。
    北京,西市。
    刑场周围挤满了人。不是来看热闹的,是来送行的。
    老百姓不懂什么夺门之变,也不懂什么法统大义。他们只知道,当年瓦剌人打过来的时候,是这个於大人站在德胜门外,把命豁出去保住了大家的家小。
    如今,他要被杀了。
    朱祁镇坐在监斩官的高台上,並没有亲自来,但他派来了石亨。
    天很阴,飘著细碎的雪花。
    于谦被押上刑台。他头髮有些乱,但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那一座永远不会塌的长城。
    “斩!”
    石亨一声令下,令牌落地。
    雪亮的鬼头刀高高举起。
    没有求饶,没有痛哭。
    “噗!”
    鲜血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    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,那是整个北京城在为一个英雄送葬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消息传得很快。
    通过快马,当天下午就送到了瀋阳的大帅府。
    蓝玉正在烤火。
    这几年的东北越来越冷,他的腿脚也有些不利索了,平日里总是裹著厚厚的熊皮袍子。
    周兴把那份带著墨香的情报递过去,手有些发抖:“大帅,于谦……死了。”
    蓝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炭火盆里的火光映著满是皱纹的脸,看不出喜怒哀乐。
    “死了啊……”
    蓝玉嘆了口气,把那份情报慢慢折好,扔进了炭火盆里。
    纸张迅速捲曲,变黑,化为灰烬。
    “真是个蠢货。”
    蓝玉盯著那团灰烬,语气里带著一丝嘲弄,又似乎有一丝惋惜,“朱祁镇这小子,为了给自己那点可怜的皇位正名,亲手把自己家里最后一根顶樑柱给锯断了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地图前。
    那上面,此时的大明,就像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樑的巨人,摇摇欲坠。
    “大明朝最后的良心没了。”
    蓝玉伸出乾枯的手指,在那个红色的“明”字上轻轻一点。
    “这具躯壳里,已经烂透了。现在,它终於可以去死了。”
    他回过头,对著周兴下令。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全军备战。春天到了,咱们该去接收那堆已经没主了的家业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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