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初刻,东院客房。
    窗欞外的天色还没全亮。
    上官白秀从床榻上坐起身。
    他的动作不快。
    床头的小几上搁著手炉。
    他伸手覆上去,炉壁还有余温,但不够了。
    上官白秀从旁边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块银霜炭,塞进炉膛,拨了拨灰,盖上盖子。
    热气从指缝间慢慢透上来,他攥了攥手指,活动了两下。
    屋內另一张书案前,李石安趴在桌面上,头枕著右臂,左手还握著一管毛笔。
    笔尖的墨汁在一张写满字的纸笺上晕开一团黑跡,洇出去老大一片,把最后两行字吃得模糊。
    上官白秀走到桌案前,看了一眼纸笺上的字。
    字跡工整,笔画用力,但越到后面越潦草,最后几行明显是撑不住眼皮硬写的。
    他抬起手在桌案边缘敲了三下。
    李石安猛地抬起头,身体向后一仰,后背撞在椅背上。
    他的右脸颊上印著袖子的褶痕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左手攥著毛笔,笔桿歪在手心里。
    上官白秀端著手炉,低头看著他。
    “起来了。”
    李石安抬起双手,在眼睛上用力揉了两下,手指上沾著没干透的墨渍,在眼角抹了一道黑印。
    他放下手,眨了两下眼,目光落在桌上那团晕开的墨跡上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知道了,先生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走向房门。
    行至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洗把脸。”
    “你眼睛下面全是墨。”
    李石安伸手摸了一下脸,指尖触到粘腻的墨汁,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,乌黑一片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把毛笔搁在笔架上,弯腰在脸盆里捧了一捧水,哗啦啦地洗了两把,水面立刻染上一层灰黑。
    上官白秀已经走到院子里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院子中央摆著一张石桌和四张石凳。
    诸葛凡坐在东侧的石凳上,目光落在院墙上方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叶上。
    揽月站在石桌旁。
    她弯著腰,將手中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桌上。
    上官白秀走到石桌旁,在南侧的石凳上坐下。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吃食。
    “几时起来备的?”
    揽月把空竹篮放在脚边,声音不高。
    “卯时之前。”
    “书院的灶房寅时就生了火,我过去借用了一会儿。”
    诸葛凡的目光从槐树叶上收回来,落在桌面上。
    他拿起一个馒头,撕下一半,放入口中。
    “我今日先去中院,给孩子们开蒙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酱肉放入米粥中,搅了两下。
    “我今日去东院,给武略堂讲兵法韜略,行军部署一事。”
    诸葛凡又撕了一块馒头。
    “谢老先生安排的?”
    “昨日在甬道上和我说的。”
    “他说武略堂新招的那批军吏和壮丁,底子太薄,阵法调度全靠口传,纸上推演没做过几次。”
    诸葛凡嗯了一声。
    “沙盘呢?”
    “正堂旁边的教室里有一个,昨夜我看过了。”
    “做得粗糙,但能用。”
    揽月在西侧的石凳上坐下,端起一碗米粥,用汤匙舀起送入口中。
    院子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    李石安从客房中走出来。
    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,脸洗乾净了,但眼睛下面还有一圈没擦掉的淡墨痕。
    背上斜挎著那个灰色布包,包里鼓鼓囊囊的,看形状比昨天又多塞了几册书进去。
    他在北侧的石凳上坐下,拿起筷子,先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,又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。
    四人进食,院中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    揽月吃粥的速度不快,汤匙一下一下舀著。
    她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对面的诸葛凡,看他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,又端起米粥一口灌了大半碗。
    她的汤匙在碗里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慢点吃。”
    诸葛凡把碗放下,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。
    “不碍事。”
    李石安埋头猛吃,速度比诸葛凡还快。
    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乾净。
    揽月轻声开口。
    “灶房里还有,我去给你再拿。”
    李石安摇了摇头,放下筷子。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    “多谢揽月姐姐。”
    揽月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    一刻钟后,桌上的食物被吃完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辰时初刻。
    谢予怀穿著那件儒袍,从甬道那头走过来。
    他走进东院,在石桌前站定。
    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四个人,最后落在石凳上坐著的李石安身上。
    “隨我来。”
    李石安站起身,布包背带往肩头紧了紧,跟在谢予怀身后。
    两个人走出东院,沿著院墙外的一条碎石小路向书院后方走去。
    诸葛凡看著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,站起身。
    上官白秀也站了起来,端起手炉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诸葛凡点了一下头,看了揽月一眼。
    “一起?”
    揽月应了一声,跟在诸葛凡身后走出东院。
    上官白秀往另一个方向走,三人在甬道交叉口分开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藏书阁在书院最后方。
    阁內光线不亮。
    窗户开著半扇,晨光照在地面的蒲团上。
    书架沿著墙壁排列,一格一格码著书册。
    有些书册的封面已经泛黄,边角起了毛。
    空气里瀰漫著陈年纸墨的气息。
    谢予怀推开门,走进去。
    他指著地上的蒲团。
    “坐。”
    李石安盘腿坐下,布包搁在身侧。
    谢予怀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。
    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双手搁在膝盖上,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拈著袍袖的边沿,轻轻捻了两下。
    他看著对面的少年。
    “昨夜睡了多少?”
    李石安的背脊挺了挺。
    “两个时辰。”
    谢予怀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读书用功是好事。但熬坏了身子,书读再多也没用。”
    李石安低了一下头。
    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    谢予怀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停留。
    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手指轻轻捋了一下胸前的长须。
    “《明德言》中讲,君子立身,必先正心,心不正,则事不立。”
    “你讲讲这句的释义。”
    李石安的目光落在面前地砖的缝隙上,思忖了一息,抬起头。
    “君子確立自身在世间的根本,必须先端正自己的思想。”
    “思想不端正,做事情就无法成功。”
    谢予怀没有表態,继续开口。
    “若以《国风录》中陈平分肉的典故来解,何如?”
    李石安的回答比上一个快了半拍。
    “陈平在乡里分肉,分得均匀。”
    “乡人称讚,陈平说,若让我治理天下,也如这分肉一般。”
    “分肉是事,但分肉时的公允之心,便是正心。”
    “心公允,则分肉之事立;推之天下,治国之事亦立。”
    谢予怀微微点头,捋了一下鬍鬚。
    “不差。”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。
    “但你只讲了正面。”
    “反过来呢?”
    “心不正,事不立,在这个典故里怎么讲?”
    李石安的嘴唇动了动,眉头拧起来。
    谢予怀没有催他。
    阁內安静了几息。
    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,断断续续的。
    李石安开口。
    “若分肉之人心存偏私,给亲族多切三分,给旁人少切三分。”
    “肉是分完了,事也办了,但乡里再无人服他。”
    “他说要治天下,也无人信他。”
    “事立了,但人心不立。”
    “长此以往,事也立不住。”
    谢予怀的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这句话不错。”
    “事立了但人心不立,比你先生教你的那些答案要好。”
    李石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    谢予怀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。
    “《世典》第五篇,背。”
    李石安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治人者必先治己,治己者必先知己。”
    “知己之短而补之,知己之长而用之。”
    “不知己者,强取於人;不治己者,乱加於世……”
    声音在藏书阁里迴荡,清清楚楚的。
    谢予怀听著,偶尔在某个字眼处微微皱眉,但没有打断。
    李石安一口气背到第五篇的末尾,停了下来。
    “还算熟稔。”
    他隨即拋出下一个问题。
    “第五篇与第三篇的为政以德有何相通之处?”
    “不要背书,用你自己的话讲。”
    李石安思考了片刻。
    “第三篇讲的是为政者要以德行作为根基,靠德行去影响百姓,而非靠刑罚。”
    “第五篇讲治人先治己。”
    “两者相通之处在於,为政者若不能先管住自己,便谈不上以德行去影响旁人。”
    “德不是嘴上说的,是做出来给人看的。”
    谢予怀捋了一下鬍鬚。
    “做出来给人看?”
    李石安点了一下头。
    “先生说过,王爷与將士同食粗粮,王府只有四菜一汤。”
    “百姓看在眼里,不用王爷开口讲道理,人心自然就向著他了。”
    “这便是治己之后以德治人。”
    谢予怀的手停在鬍鬚上,没有动。
    他看了李石安好一会儿。
    “你先生这么教你的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谢予怀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。
    他把手从鬍鬚上放下来。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    “《雍篇》第二段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东院武略堂。
    堂內的布局和普通的学堂不同。
    没有桌椅,只有五排长条板凳,每排十人,呈半圆形排列。
    坐在前排的大多穿著安北军的便服,是关北各营抽调上来的基层军吏。
    后排的穿著粗布短衣,是胶州和戌城报名入学的青壮。
    年纪大的三十出头,小的不过十七八岁。
    正前方的空地上,摆著一个长宽各一丈的沙盘。
    沙盘做得粗糙,沙面上插著几面小旗,有红有黑,用来標註敌我位置。
    沙盘边缘放著一堆大小不一的木块,涂了不同顏色,代表步卒、骑兵和弓弩手。
    上官白秀走进来的时候,堂內嘈杂的说话声立刻安静了。
    五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    上官白秀右手端著手炉,步子不快。
    目光扫了一圈。
    隨后把手炉放在沙盘旁边的木架上。
    堂內彻底安静了。
    上官白秀拿起一根木棍。
    木棍一臂长,头上包了一层布。
    他將木棍竖在身侧,右手握著中段。
    “今日讲平原遭遇战的阵型调度。”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对沙盘。
    木棍点在沙盘中央一处平坦的地形上。
    “假设敌军三万骑兵从北向南推进。”
    他用木棍在沙盘北端画了一条弧线,隨后从旁边的木块堆里拣出十来个涂红色的方块,摆成三列纵队。
    “我方两万步卒和五千骑兵在此处迎敌。”
    他在沙盘南端摆了几个涂黑色的方块。
    “步卒结成三个方阵,呈品字形排列。”
    木棍点了三下,在沙面上戳出三个凹坑,位置恰好构成品字。
    “长枪手在外,刀盾手在內,弓弩手居中。”
    他拿起更小的木块,在三个方阵位置上各放了三种不同標记。
    长条形的代表长枪手,圆形的代表刀盾手,三角形的代表弓弩手。
    前排一名军吏起立。
    三十出头的年纪,国字脸,下巴上有一道旧疤。
    “先生,若敌军骑兵不攻正面,分兵袭扰两翼,如何应对?”
    上官白秀没有回头。
    他用木棍指向沙盘两侧的空地。
    “我方五千骑兵分为两部,各两千五百人,隱蔽於步卒大阵后方两侧。”
    他从木块堆里取出两个涂黑的长方形木块,放在品字阵型的后方左右。
    “敌军分兵袭扰,我方骑兵不出。”
    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那名军吏。
    “你是哪个营的?”
    “步军刀盾第十营,百夫长,孙广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,转回身面向沙盘。
    “即是步军出身,那你应该清楚,步卒在平原上最怕什么。”
    孙广没有犹豫。
    “怕侧翼暴露。”
    “不错。”
    “所以品字形排列的意义在於,前方一个方阵挡正面,后方两个方阵互相掩护侧翼。”
    “三个方阵之间留出三十步的间距,既能让各阵独立作战,又能在敌军突入间隙时形成交叉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用木棍在三个方阵之间的空隙画了几条虚线。
    “敌军骑兵靠近步卒大阵五十步,弓弩手放箭。”
    “敌军受挫减速时,我方两侧骑兵齐出,直击敌军骑兵侧后方。”
    他一边说,一边把两个黑方块从后方推向两侧,斜插向红色木块的尾端。
    “骑兵的作用不是正面衝杀。”
    “在这个阵型里,骑兵是刀背,步卒是砧板。”
    “敌军被砧板挡住,刀背从后面敲下来。”
    后排一名年轻壮丁开口了。
    他没有站起来,坐在板凳上仰著头。
    右副使,那要是敌军压根不来怎么办?”
    “他三万骑兵在五里外转悠,就是不冲,我们两万步卒难道站到天黑?”
    上官白秀转过身,看著那个年轻人。
    “你叫什么?”
    年轻人站起来,挺了挺腰板。
    “李虎。”
    “胶州人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点了点头,把木棍搁在沙盘边沿上
    “你问了一个好问题。”
    “敌军若不来,我方步卒確实不能主动出击。”
    “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。”
    “但你换个想法,敌军三万骑兵为什么在平原上跟你两万步卒耗著?”
    李虎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    “……他们要去別的地方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“骑兵的优势是速度,不是硬碰硬。”
    “如果他们绕过你,去打你的后方粮道、輜重、城池,你这两万步卒站在平原上,什么也挡不住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拿起木棍,在沙盘上从红色木块后方画了一条弧线,绕过黑色阵型,指向沙盘最南端。
    “所以,平原遭遇战的前提是,你得让敌军不得不跟你打。”
    “怎么让敌军不得不跟你打?”
    李虎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“挡住他必须经过的路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用木棍在沙盘上点了两个位置。
    “平原上没有什么天然的险隘。”
    “但如果你身后是一座城,或者一条河上唯一的桥,或者通往后方的唯一官道,敌军要打你后方,就必须先打掉你。”
    他收回木棍,看著台下五十个人。
    “阵型调度是术。”
    “选在什么地方列阵,才是道。”
    “术可以教,道要靠你们自己在战场上悟。”
    堂內安静了一会。
    孙广再次起立拱手。
    “先生,若敌军主將见强冲不下,下令撤退。”
    “我方骑兵是否追击?”
    上官白秀拿起木棍,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。
    “不追。”
    “平原之上,步卒无法配合骑兵追击。”
    “敌军若为佯退,我方骑兵一旦脱离步卒掩护,陷入敌军包围,必败。”
    他把两个黑色长方块从两翼推回到品字阵型后方。
    “敌退,我方就地重新结阵,弓弩手准备第二轮射击,骑兵退回大阵两侧护翼。”
    他放下木棍,双手背在身后。
    “此战的核心在於消耗敌军骑兵的衝击力,而非全歼。”
    “步卒在平原上想全歼骑兵,除非你有十倍的兵力,或者有一支比敌军更强的骑兵在旁边候著。”
    他又看了孙广一眼。
    “但如果你有比敌军更强的骑兵,你还用得著在这里学怎么用步卒挡骑兵么?”
    孙广咧嘴笑了一下,坐回板凳上。
    上官白秀把木棍放在沙盘边缘,从木架上端起手炉。
    “拿出你们的炭笔和纸笺,把今日讲的阵型默画一遍。”
    “品字方阵的间距、兵种配置、骑兵隱蔽位置,全部標註清楚。”
    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来,五十个人同时从腰间或身后掏出炭笔和纸笺。
    有人用膝盖当桌面,有人把纸笺铺在板凳上。
    上官白秀端著手炉,从前排走到后排,又从后排走回来。
    经过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军吏面前时,他停下脚步,用手炉的底座点了点纸面上的一团黑点。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
    那名军吏抬头,脸有些红。
    “弓弩手。”
    “弓弩手在方阵中央,不是前面。”
    “你画到前面去了,第一轮骑兵衝锋过来,你的弓弩手全部踩成肉泥。”
    军吏赶紧擦掉重画。
    上官白秀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中院。
    开蒙院。
    院子比东院大一些,靠南面的墙根下种了两棵矮冬青,叶子已经绿了。院子中间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摆著十排长桌和长凳。每张桌上放著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和一根削尖的炭笔。
    六十名孩童坐在长凳上。
    年纪小的七八岁,个子矮,坐在前排,脚够不著地面,两条腿在长凳下面晃来晃去。
    年纪大的十一二岁,坐在后排,有的趴在桌上,有的在互相戳对方的胳膊。
    院子正前方立著一块黑板。
    黑板是一大块刨平的松木板,表面刷了一层墨汁,晾乾后便成了可以用白堊笔书写的板面。
    揽月跟在诸葛凡身后走进院子。
    她没有去前面,走到院子侧面的一张空桌后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。
    诸葛凡走到黑板前。
    他扫了一眼台下的孩童。
    前排有几个小女孩正拿著木板在桌上敲著玩,发出篤篤篤的声响。
    后排一个大男孩正把炭笔架在鼻子上方,仰著头保持平衡。
    诸葛凡没有开口制止。
    他拿起黑板下方搁著的一根白堊笔。
    然后他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。
    天,地,人。
    字写得端正,横平竖直,笔画的粗细均匀。
    他转回身,面对孩童们。
    前排那几个敲木板的女孩停了手,抬头看著黑板。
    后排那个用鼻子顶炭笔的男孩把笔取下来,正襟危坐。
    “跟著我念。”
    诸葛凡指著黑板上的第一个字。
    “天。”
    六十名孩童齐声跟著念。
    “天......”
    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响有的轻,有的拖著长音。
    诸葛凡指向第二个字。
    “地。”
    “地......”
    “人。”
    “人......”
    诸葛凡放下白堊笔。
    “拿出你们的木板和炭笔,把这三个字各写十遍。”
    哗啦。
    六十个孩童弯腰低头,几乎同时开始动。
    有人翻找炭笔,有人把木板端正摆好,有人歪著脑袋盯著黑板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下笔。
    诸葛凡走下黑板前方的台阶,沿著长桌之间的过道走动。
    他走得不快,每经过一张桌子,都会低头看一眼桌面上的木板。
    走到第三排时,他停在一个男童的桌边。
    男童八九岁的模样,面颊黑瘦,手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。
    他握著炭笔的姿势不太对,五个指头全攥在笔桿上。
    木板上写了两个天字。
    第一个天字的第一横歪向右边。
    第二个稍好一些,但那一撇没出头,缩在横划下面。
    诸葛凡弯下腰,指著木板上的天字。
    “这一横要平。”
    他的手指从左划到右,虚虚地在空中比了一个横。
    “这一撇要出头。”
    “从横划的交叉点起笔,往左下方伸出去,不要缩回来。”
    男童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用手掌把字跡擦掉。
    炭粉沾在手心上,黑乎乎的一片。
    他重新握笔,一笔一划地写了一遍。
    横比刚才平了一些。
    撇出了头,虽然出得有点过了。
    诸葛凡点了一下头,继续向前走。
    第五排,一个小女孩拽住他的袖子。
    “先生,人字的这一捺,要多长?”
    诸葛凡低头看了看她木板上的字。
    人字的一撇一捺写成了两条平行线,不像人字,像个倒著的八。
    他蹲下来,和小女孩平视。
    “撇和捺要在上面交叉。”
    他伸手,用指尖在桌面上虚画了一笔。
    “先写撇,从上往左下斜。”
    “再写捺,从撇的起笔处往右下斜。”
    “两笔在最上面碰到一起。”
    小女孩盯著他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头,擦掉木板上的字,重新写。
    这一次写得像模像样了。
    诸葛凡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揽月坐在侧面,看著诸葛凡在过道间弯腰、蹲下、站起、再弯腰。
    他在第八排停下来,面前是一个趴在桌上的男孩。
    男孩的木板是空的,炭笔搁在一旁,人闭著眼睛。
    诸葛凡站了两息。
    他弯腰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    男孩猛地睁开眼,坐直了身子。
    “不想写?”
    男孩咬著嘴唇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诸葛凡看了他两息。
    “不想写就出去站著,站到想写了再回来。”
    男孩低著头坐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炭笔,在木板上慢慢地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天字。
    诸葛凡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回黑板前方。
    他站在黑板旁边,目光扫过院子里六十个低头写字的脑袋。
    大大小小的,有的头髮扎得整齐,有的乱蓬蓬的没人打理。
    有的穿著乾净的粗布衣裳,有的袖口磨破了都没有补。
    揽月的目光从那些孩童身上移到诸葛凡脸上。
    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。
    嘴角没有笑,眉头也没有皱。
    但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,又从右边扫回来,很慢,一个孩童一个孩童地看过去。
    揽月垂下眼,看著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手指。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她听到诸葛凡的声音。
    “写完十遍的,举手。”
    稀稀拉拉地举起七八只手。
    “没写完的继续写。”
    “写完的翻过木板,在背面默写一遍,不看黑板。”
    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炭笔划过木板的沙沙声。
    诸葛凡走到揽月旁边,在空桌的另一端坐下。
    他没有看她,目光还落在院子里。
    揽月轻声开口。
    “你教孩子的时候,和平时不太一样。”
    诸葛凡笑了笑。
    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    揽月想了想。
    “耐心一些。”
    诸葛凡没有接话。
    前排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。
    “先生,我默写完了。”
    诸葛凡站起身,走过去查看。
    揽月看著他走远的背影,嘴角弯了弯,低头整理起桌上散落的几根白堊笔。
    院墙外面,书院正堂方向传来隱隱约约的读书声,一句接一句,抑扬顿挫。
    日头升起来了。
    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,把院子里的影子缩短了一截。
    六十个孩童的炭笔还在木板上划著名。
    诸葛凡蹲在前排一张桌边,手指点著一个女孩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地字。
    “这个横折鉤,鉤要往里收,不是往外甩。”
    女孩咬著下唇,擦掉重来。
    揽月从侧面走过来,在诸葛凡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住。
    她弯腰从竹篮里取出一个水囊,放在诸葛凡身旁的桌角上。
    诸葛凡回头看了一眼水囊,又看了揽月一眼。
    揽月已经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。
    他拿起水囊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放回桌角。
    然后站起身,走向下一个举手的孩童。
    院中的日光又暖了几分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午时,膳堂。
    四张方凳围著一张矮桌,桌上摆著四碗杂粮饭、一碟醃萝卜、一盘炒野菜、一碗豆腐汤。
    李石安端著碗,扒饭的速度比谁都快。
    他上午在藏书阁被谢予怀连考了两个时辰,脑子转得太狠,肚子早就咕嚕了半天。
    揽月坐在诸葛凡对面,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自己碗里,吃得很慢。
    诸葛凡三口扒完半碗饭,拿起水囊灌了一口,放下。
    “下午南院还有一堂课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端著手炉,筷子搁在碗沿上,饭只吃了小半碗。
    他的胃口一直不算好,但每顿都会把菜吃完。
    “我下午去西院。”
    诸葛凡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文翰阁?”
    “讲什么?”
    “《古史纪要》,前朝削藩。”
    诸葛凡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    两人对视了一下。
    诸葛凡没有多问,低头继续吃饭。
    揽月察觉到那一瞬的沉默,目光从诸葛凡脸上掠过,没有开口。
    李石安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著,含糊地说了一句。
    “谢老先生下午还要考我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醃萝卜放进嘴里。
    “考什么?”
    “《治世要略》后三篇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    膳堂里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    窗外传来学堂方向隱约的读书声,一句接一句,被风吹散了大半。
    饭毕,揽月把碗碟收进竹篮里,提著去了灶房。
    四人在膳堂门口分开。
    李石安背著布包,朝藏书阁方向跑了过去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踩得急促,布包里的书册哗啦啦地顛。
    上官白秀端著手炉,慢慢往西院的方向走。
    诸葛凡站在膳堂门口看了一眼天色。
    日头正当顶,光照得院子里的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。
    揽月从灶房出来的时候,诸葛凡正背对著站在门口处。她笑了笑,跟了上去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未时初刻。
    南院,政论斋。
    堂內的格局和东院武略堂不同。
    五排长桌从前到后依次排开,每排坐八人。
    前两排穿著常服的是抽调上来的吏员,后三排穿著儒衫的是胶州和戌城报名入学的士人。
    桌上铺著纸笺,笔墨放在右手边。
    有人已经研好了墨,笔尖蘸饱了搁在笔架上等著。
    诸葛凡走进来的时候,堂內嘈杂的低语声没有立刻停下。
    前排几个吏员还在交头接耳,后排一个士人正和旁边的人爭论什么,手指在纸笺上指指点点。
    诸葛凡走到讲台前,堂內顿时安静下来。
    诸葛凡拿起讲台上搁著的一卷公文,展开,扫了一遍,放下。
    “今日讲屯田养民与赋税查核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堂內听得清楚。
    前排一个吏员拿起毛笔,蘸了墨,笔尖悬在纸笺上方。
    诸葛凡重新拿起那捲公文,念道。
    “关北新政,田地按人头分配,不可买卖。”
    “此举意在防止土地兼併。”
    他把公文合上,搁回讲台。
    “这条政令,在座的应当都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但执行下去之后,问题会出在哪里,你们想过没有?”
    堂內安静了一会儿。
    后排一名穿著青色儒衫的士人起立,拱了拱手。
    年纪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下巴上留著短须。
    “左副使,学生有一事不明。”
    诸葛凡看著他,点了一下头。
    “若遇灾年,百姓无力耕种,又不能卖地求生,官府如何应对?”
    诸葛凡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问得好。”
    “这是田地不可买卖之后,必然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。”
    “官府设常平仓。”
    “丰年收粮入仓,灾年放粮賑济。”
    “遇灾年,免除当年赋税,常平仓开仓。”
    “同时,官府出资兴修水利、铺设道路,招募受灾百姓做工,以工代賑。”
    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    “三件事。”
    “第一,免税。”
    “第二,放粮。”
    “第三,给活儿干。”
    “百姓手里有粮吃,有工钱拿,便不需要卖地。”
    “地还在他名下,来年开春还能种。”
    那名士人低头想了想,在纸笺上记了几行字,坐下。
    诸葛凡没有停顿。
    “屯田养民说完了。下面说赋税查核。”
    他拿起白堊笔,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。
    隱匿。
    查核。
    “赋税查核的重点,在於隱匿二字。”
    “隱匿人口,隱匿田亩。”
    他放下白堊笔,面向堂內。
    “各县需建立详细的鱼鳞图册,將每一块田地的位置、面积、归属登册造表。”
    “每年秋收后,由州府派专人逐县核对。”
    前排一个吏员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    诸葛凡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有话就说。”
    那吏员站起来,五十来岁,国字脸,手指上有磨出来的茧,一看就是常年跟公文打交道的人。
    “左副使,小人在县衙管户籍登册多年。”
    “鱼鳞图册要做到每一块田都登册,工程浩大,人手不足是其一。”
    “其二,小人斗胆直言......若发现吏员与乡绅勾结,如何处置?”
    诸葛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    “你问的是处置办法,还是问朝廷有没有胆量动手?”
    那吏员的嘴角抽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    诸葛凡的声音平了下来。
    “我给你一个明確的答案。”
    “吏员勾结乡绅隱匿田地,一经查实,吏员革职查办。”
    “乡绅名下隱匿的田地,收归官府,重新分配。”
    “关北不是京城,不是南方。”
    “殿下的规矩只有一条。”
    “敢伸手,就砍手。”
    堂內安静了几息。
    那吏员弯腰拱手,坐了回去。
    诸葛凡继续往下讲。
    他的语速不快,每说完一个要点,便停下来等堂內的人记录。
    揽月坐在堂侧的一张空桌后面,双手交叠在桌上。
    她的目光偶尔落在诸葛凡身上,看他转身写字时袍角带过讲台边缘的动作,看他侧头思考时额角浮起的那条竖纹。
    更多的时候,她在看台下那些奋笔疾书的面孔。
    有的写得快,笔尖在纸上飞,溅出细小的墨点。
    有的写得慢,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地描,写完一行抬头看一眼黑板,再低头继续。
    诸葛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    “赋税查核的第二个难题,流民。”
    后排另一名吏员起立。
    三十出头,身材中等。
    “左副使,若流民大量涌入,本地田地不足以分配,应如何安置?”
    诸葛凡拿起白堊笔,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。
    开荒。
    作坊。
    他转回身。
    “两条路。”
    手点了一下开荒二字。
    “第一,组织流民向关北未开垦的荒地转移。”
    “官府提供农具和第一年的种子,免三年赋税。”
    “三年之后,荒地变良田,流民变百姓。”
    手移到作坊二字上。
    “第二,在各州县设立官办作坊。”
    “冶铁、造纸、纺织,按关北所需开办。”
    “招募无地流民入作坊做工,按月发放工钱。”
    那名吏员在纸笺上快速记录,点了点头,坐下。
    诸葛凡双手撑在讲台边缘。
    “治民之要,在使民有產、有业。”
    “无產无业,则流民生事。”
    “有產有业,则安居乐业。”
    堂內的毛笔沙沙地刮著纸面。
    “我最后说一句。”
    “政令必须执行到村镇一级。”
    “任何政令若只停留在州县衙门的公文卷宗里,传不到百姓的耳朵里,落不到百姓的田里,便是一纸空文。”
    他鬆开讲台的边缘,直起身。
    “今日就到这里。”
    堂內的笔停了。
    四十个人齐齐起立,拱手。
    诸葛凡回了一礼,转身走出政论斋。
    揽月跟在他身后,两人沿著廊道往外走。
    诸葛凡的脚步比上午慢了一些。
    他走了几步,右手抬起来,在后颈上按了一下。
    揽月看著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未时初刻,西院,文翰阁。
    堂內比南院窄一些,布置也更素净。
    墙上掛著两幅字,一幅写学以致用,一幅写鑑往知来,都是谢予怀的手笔。
    三十名士子端坐在桌后。
    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,穿著各色儒衫,桌面上摊著书册和纸笺。
    上官白秀走进来的时候,手炉端在胸前,步子不急。
    他走到讲桌后面,把手炉放在桌角上坐下。
    目光扫了一圈。
    “今日讲《古史纪要》中的前朝成帝削藩一事。”
    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本书册,翻到某一页,手指按在纸面上。
    “成帝即位初,下令削夺三位异姓王的封地。”
    “三王起兵反叛,成帝调集重兵镇压,耗时五年。”
    “国库空虚,百姓流离,边军抽调入內,北面防线形同虚设,外族趁机寇边。”
    他合上书册,搁在桌面上。
    前排一名士子起立,二十出头,面容端正,行了一个学生礼。
    “右副使,削藩乃加强中央集权之举,成帝此举有何不妥?”
    上官白秀的手指在手炉的炉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削藩的目標无错。”
    “错在时机与手段。”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那名士子身上。
    “成帝刚刚即位,朝局未稳,便急於用强硬手段削夺三王核心利益。”
    “三王的封地是他们的根基,你一道旨意下去,连根拔起,换作你是异姓王,你怎么办?”
    士子的嘴唇动了动,低下头。
    上官白秀没有等他回答。
    “三王不是天生想反。”
    “是被逼反的。”
    他的手指从炉盖上收回来,平放在桌面上。
    “若采推恩之法,允许三王將封地分封给所有子嗣,而非只传嫡长,三王的封地一代比一代小,势力自然分散瓦解。”
    “不费一兵一卒,不伤一人性命。”
    “三代之后,异姓王不过是占了几个县的富家翁。”
    那名士子在纸笺上记了几行字,拱手坐下。
    上官白秀端起手炉。
    “读史,不仅要看事件的对错,更要看施政的手段与时机。”
    “治国如烹小鲜。”
    “火候到了,鱼自然熟。”
    “火候没到,你拿铲子翻来覆去,鱼就碎了。”
    堂內安静了几息。
    后排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子拿著笔,在纸笺上写写停停,嘴里无声地念叨著什么。
    上官白秀继续翻开书册,讲了半个时辰。
    从削藩讲到后来的推恩,又从推恩讲到更往后的田制崩坏,一桩桩一件件,串成一条脉络。
    他讲课和诸葛凡不同。
    诸葛凡讲政务,语速快,信息量大。
    上官白秀讲史事,声音不高不低,语调平缓,每说完一段,都会留出几息的空白,让台下的人消化。
    讲到最末,他合上书册。
    “今日布置一篇策论。”
    “题目便是论中央集权与地方自治之间的平衡。”
    “三日后交付於我。”
    “不限字数,不限引据,但必须有自己的见解。”
    三十名士子起立,拱手。
    上官白秀端起手炉,站起身,走出文翰阁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申时。
    东院。
    日头偏西了。
    诸葛凡二人先回的。
    诸葛凡坐在东侧的石凳上,目光落在院墙上爬著的一株藤蔓上。
    上官白秀从甬道那头走过来。他把手炉放在石桌上,在南侧的石凳上坐下。
    两个人对坐著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揽月从廊道的另一端走来。
    她手里提著茶壶,壶嘴冒著热气。
    另一只手里捏著三个茶杯,杯子叠在一起,走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    她走到石桌前,三杯倒满,把茶壶放在石桌一角。
    诸葛凡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    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    脚步声从甬道方向传来。
    李石安背著布包走进院子。
    布包比早上瘪了一些,看形状是少了几册书,大概被留在了藏书阁。
    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,但眼底的精神头比午饭时好了不少。
    上官白秀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    “今日谢老先生考校得如何?”
    李石安走到石桌旁,嘴角带著笑意。
    “谢老先生考了《明德言》和《治世要略》。”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挠了挠头。
    “指点了我一处错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把茶杯放回石桌上,目光落在李石安脸上。
    “哪处?”
    “我將《治世要略》中宽猛相济的宽字,单解为宽恕。”
    “老先生说,宽在此处不仅是宽恕,更是政令宽鬆,不扰民。”
    “治民之宽,在於不以繁苛之令疲民力、乱民心。与猛並举,才是一张一弛之道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笑了笑。
    “其余地方呢?”
    李石安微微低了一下头,又抬起来。
    “其余地方,老先生说先生教得不错,底子打得很实。”
    上官白拿起手炉,双手覆在炉壁上。
    “没给你先生丟脸。”
    诸葛凡端著茶杯,目光从李石安身上移开。
    “谢老先生治学严谨,能说一句教得不错,已是极高的评价了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侧过头,看向诸葛凡。
    “你那边如何?”
    诸葛凡把茶杯放在石桌上。
    “中院开蒙的孩童学得很快。”
    “几个小的上午写不好的字,下午重新写了一遍,已经像模像样了。”
    “南院的士人和吏员问了许多关於新政实施的细节。”
    “灾年怎么办,流民怎么安置,赋税怎么查核。”
    “我一一做了解答。”
    “问得出这些问题,说明他们確实在想事情,不是坐在那里混日子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。
    “东院武略堂的军吏和青壮,对阵型的理解很透彻。”
    “西院文翰阁的士子,对史事的分析也有自己的见解,不全是死背书。”
    诸葛凡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北院工器馆昨日已由工匠授课完毕,冶铁和弩械的基础课目都已经开了头。”
    他看了上官白秀一眼。
    “这敷文书院五院,皆已运转起来了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没有接话。
    他端著手炉,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新发的槐树上。
    揽月站在石桌旁,弯腰收拾散落在桌面上的茶杯。
    她的动作很轻,杯子和石桌面碰在一起,几乎没有声响。
    李石安从肩上取下布包,放在石凳上。
    他从包里翻出炭笔和纸笺,在石桌的一角铺开,低下头开始写字。
    炭笔划在纸面上的沙沙声,和远处学堂传来的读书声混在一起。
    诸葛凡站起身,走到院子中央。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院墙,落在书院建筑群参差的屋顶上。
    正堂的飞檐最高,两侧是东西两院的屋脊,再远处是南北两院的轮廓。
    中院的矮墙后面隱约能看到几棵新栽的小树,树冠还没长开,稀疏的叶子在风里摇。
    上官白秀端著手炉,走到诸葛凡身边。
    两人並肩站著。
    诸葛凡轻声开口。
    “书院五院。”
    “治国、治军、开蒙、文治、工器。”
    “这是殿下从一开始就画的棋盘。”
    “我们在关北待了不到一年。”
    “从滨州起家,到如今铁狼城的旗帜已经插到了草原。”
    “可真正让关北站住脚的,不是那些战功。”
    他偏过头,看了上官白秀一眼。
    上官白秀双手捧著手炉,目光落在远处正堂的飞檐上。
    “待殿下南归,若是顺利,关北的先生会越来越多。”
    “届时敷文书院的名头传出去,天下读书人也好,能工巧匠也罢,总有人愿意来关北看看的。”
    诸葛凡没有接话。
    上官白秀转过头,看著他。
    “关北如今的势头已经挡不住了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平静。
    “待十年、二十年之后,从这五院走出去的人,皆是我关北栋樑。”
    “能治一县的治一县,能领一军的领一军,能打一把好刀的便打一把好刀。”
    诸葛凡看著远处那几座还没修缮完毕的院落,屋脊上搭著竹架,有几块瓦还没铺齐。
    他点了一下头。
    石桌前,李石安低著头,炭笔在纸笺上一行一行地写。
    他写的是谢予怀今日指出来的那处错。
    他在纸上写了三遍,每一遍旁边都注了不同的释义。
    揽月提著茶壶,站在屋檐下。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院中並肩而立的两个人身上。
    两个人站在那里,没有再说话。
    一阵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带著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    远处的学堂里,传来孩童们大声诵读的声音。
    “天......”
    “地......”
    “人......”
    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拖著长音,有的喊得太用力破了音。
    但一遍一遍地念下去,声音渐渐齐了。
    诸葛凡站在院子中央,听著那些声音。
    他的嘴角露出笑意。
    然后收回目光,转身往廊道走去。
    “走吧,你我二人可閒不下来。”
    上官白秀端著手炉,跟了上去。
    揽月把茶壶搁在石桌上,收拾好杯子,走在最后面。
    李石安把纸笺吹了吹,墨跡干了,折好塞进布包里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三步並作两步追了上去。
    四个人的脚步声在廊道上踩出长短不一的节奏。
    身后的院子里,石桌上还搁著那把茶壶。
    院墙那边,读书声还在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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