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光从西面矮丘后头落下来,把营区的木屋顶染成橘色。
    赤扈推开自己住处的门。
    木屋在营区的最边上,单独一间,和最近的邻居隔了二十来步远。
    安北军后勤司给他配的,比普通屯民的住处大出半间。
    里面的陈设简单。
    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    床上铺著安北军发的棉褥,叠得整整齐齐。
    桌上放著一盏油灯,灯芯剪过,灯油还剩大半。
    油灯旁边搁著一份文册,封皮上盖著安北军屯务署的红印,墨色已经有点淡了。
    赤扈把门带上,在桌前坐下来。
    他把那份文册翻开。
    《关北屯区归化民管理条陈》。
    上个月营区管事给他的。
    让他协助管理各部族屯民的日常事务。
    条陈上写得很细,从口粮发放、农具借用、病患报备到纠纷调解,每一项都列了流程,標了负责人的名字和职衔。
    赤扈的目光落在条陈的第一页上。
    归化民代表。
    他现在的身份。
    没有军职,没有品级,没有印信。
    归化民代表,比屯田区最低等的安北军伍长还矮了三级。
    伍长管五个人,他管三千多人,但在安北军的体系里,他管的那些人不算兵,他也不算官。
    他就是一个会说草原话的中间人。
    赤扈把条陈合上,放回桌角。
    手按在条陈封皮上停了一会。
    然后他从腰间解下那柄草原弯刀。
    赤扈把弯刀搁在桌上。
    和那份条陈並排。
    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。
    暮色已经彻底压下来了。
    营区的小路上空荡荡的,靠近公用厨房那边还冒著炊烟,但已经细了,没什么人影。
    再远一些。
    安北军的正规营地。
    营地的灯火比屯民营区亮得多。
    隔著几百步的距离,赤扈能看到营墙上掛的灯笼一排排的,把木柵栏的轮廓照出来。
    有人在营墙內侧走动,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    隱约听得到声音。
    操练的口令。
    整齐的脚步。
    兵器碰撞的金属声。
    不是敷衍的声音。
    那种整齐里带著一股子狠劲,踏步踏得地面都在震。
    赤扈站在门口,朝那个方向看。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    夜风从北面吹过来,灌进领口,凉颼颼的。
    铁甲的甲片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。
    他退回屋內,关上门。
    没有点灯。
    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摸到床沿,坐了下来。
    营地方向的操练声还在继续。
    拖得很长,一直到入夜才慢慢停下来。
    赤扈听著那些声音,一直听到全部消失。
    然后躺下来闭上眼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翌日,天亮得早。
    赤扈穿戴整齐,推门而出。
    他没有往屯田区的方向走。
    他走的是另一条路。
    往西南方向,往胶州城的方向。
    营区到胶州城有四里地。
    走路大约要半个多时辰。
    赤扈走得不快,步子稳,铁甲的甲片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    路上遇到几个赶著牛车往城里送柴的关北农户。
    农户看到赤扈身上的铁甲和腰间的弯刀,没有多看,赶著牛车让到了路边。
    赤扈点了一下头,走了过去。
    胶州城的北门在辰时初开。
    赤扈到的时候,城门刚打开不到一刻钟。
    进城的人排著短队,有推车的、挑担的、牵驴的。
    守门的安北军步卒查验腰牌和路引,动作利落,但不粗暴。
    赤扈报上身份。
    “赤鹰部归化民代表,赤扈。”
    守门的步卒翻了翻名册,摆手放行。
    “进去吧。”
    赤扈进了城。
    胶州城比营区大了不知多少倍。
    街面上铺著青石板,两边是商铺和民宅。
    早市已经开了张,卖包子的蒸笼冒著热气,卖菜的吆喝声从巷口传出来。
    有安北军的巡逻队两两结伴走过,有穿布衫的文吏夹著文册匆匆赶路,有搬砖的工匠光著膀子吆喝號子。
    赤扈走在人群里。
    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    他的铁甲和弯刀在这座城里不算稀奇。
    关北什么样的人都有。
    南朝来的、草原来的、关外来的,穿甲的、穿布的、穿皮袄的。
    赤扈走在其中,谁也不会特意绕著走,谁也不会特意停下来看。
    他穿过两条街,拐进城东的一条窄巷。
    巷子尽头是一座旧衙门。
    门口掛著一块新漆的匾额。
    安北军屯务署。
    匾额下面站著两个持刀的安北军步卒。
    门內的影壁上贴著几张告示,墨跡有新有旧。
    赤扈在门口停下。
    “归化民代表,赤扈。”
    “求见屯务署主事。”
    左边的步卒打量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有没有提前递过帖子。”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    步卒朝门里头喊了一声。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一个穿靛蓝袍子的文吏从影壁后头转出来,手里捏著一册名簿。
    “赤扈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文吏翻了翻名簿,用毛笔在某处勾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跟我走。”
    “偏厅等著。”
    赤扈跟著文吏穿过前院,绕过正堂,进了东边的偏厅。
    偏厅不大,摆著一张条案、几把椅子。
    墙上掛著一幅关北屯区的分布图,上面用红点標註著各处屯田点的位置和编號。
    赤扈扫了一眼分布图,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    文吏给他倒了一碗凉水,放在条案上。
    “主事正在理事,你等著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赤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。凉水没有动过。
    脚步声从廊道里传过来,先是文吏的,然后是另一个人的。
    门帘掀开。
    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端著一碗茶走进来。
    周德兴。
    人不高,偏瘦,面色发黄。
    穿著一身灰蓝的官袍,袍角上沾了泥点子,看得出来不是整天坐衙门的人。
    周德兴在条案对面坐下,把茶碗搁好。
    两个人之前打过几次交道。
    物资分发、屯田划地、人头核对,都是些琐碎差事。
    周德兴对赤扈的印象不差。
    话少,事办得清楚,交代下去的活不用催第二遍。
    “今日怎么进城了。”
    赤扈坐在那里,脊背挺直。
    “有事要说。”
    周德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    “说。”
    赤扈没有绕弯子。
    “我请求屯务署向安北王府转呈一份申请。”
    “什么申请。”
    “各部族中十八岁以上、四十岁以下的青壮,愿意自愿编入怀顺军。”
    “请求给予入军的机会。”
    周德兴端茶碗的手停了。
    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    把茶碗慢慢放到案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    他看著赤扈。
    “这个事情不归屯务署管。”
    赤扈的表情没有变。
    “我知道不归屯务署管。”
    “但屯务署有向王府呈报屯区事务的渠道。”
    “这份申请可以用屯区归化民请愿的名义递上去。”
    周德兴的目光在赤扈脸上停了几息。
    这个草原人坐在那把椅子上,腰间掛著刀,身上穿著甲,说的话乾净利落,不带一个多余的字。
    周德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    “你想清楚了?”
    “想清楚了。”
    “各部族的人都同意了?”
    赤扈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不需要所有人都同意。”
    “我只代表愿意参军的那些人。”
    周德兴放下茶碗。
    偏厅里安静了一段时间。
    墙上那幅分布图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,阳光从窗欞里照进来,照在周德兴的半边脸上。
    “我可以帮你把这份申请递上去。”
    “但我不能保证王府会批。甚至不能保证王府会看。”
    赤扈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递上去就行。”
    周德兴又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“你把人数、年龄、各部族的情况写一份单子给我。”
    “明天送到署里来。”
    “格式按条陈上的来,別写错別字。”
    “今天能写。”
    “不急。”
    “回去写仔细了再送。”
    赤扈站起来,朝周德兴点了一下头。
    没有多余的话。
    转身走出偏厅。
    走到门口的时候,周德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    “赤扈。”
    赤扈停下步子,回头。
    周德兴端著茶碗坐在那里,目光越过条案上堆著的公文和名册,落在赤扈的身上。
    “这种事情,递一次不一定管用。”
    “你有这个准备就行。”
    赤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,掀开门帘,大步离开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赤扈从屯务署出来,走在胶州城的街上。
    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。
    街面比早上更热闹。
    卖吃食的、卖布匹的、卖瓦罐的,摊子一个挨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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