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。
    户部值房。门栓插得死紧。
    赵勉窝在黄花梨圈椅里。手里端著的茶碗抖个不停。
    茶水全泼在胸前的緋红官服上。他没伸手去擦。
    午门外头剐人的惨叫声刚歇下去。刮进来的风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。
    几百个锦衣卫还在外头提著水桶冲洗青砖地缝里的碎肉。
    茹瑺背贴著墙壁。手里捏著半截硬生生折断的狼毫笔。
    “全完了。”赵勉连头都没抬。“皇上没走兵部。拿中军都督府的大印把刘家港七十艘战船全拨给太孙了。”
    茹瑺把断笔扔进纸篓。
    赵勉转著僵硬的脖子看他。“你真收林镇南的钱了?”
    茹瑺被这句话踩了尾巴。
    “本官有命拿那钱吗!”茹瑺声音压在嗓子眼里。
    “勾结倭寇屠村七千口!这他娘是诛九族的烂帐!一千万两送上门我也不碰!”
    茹瑺喘了口粗气。“我没收。”
    两人互相盯著看。
    他们俩没收。底下的御史和给事中收了。
    林镇南的银票顺著地下票號散到了言官手里。
    现在言官全在午门外头被刮成了骨架。
    刀就悬在他们两个堂官的头皮上。
    “太孙根本不讲大明律。”茹瑺搓了一把僵硬的脸。
    “山东活剥衍圣公。江南屠了八十七家。陈大有手握一万人马,他过去一刀就把人脑袋切了。”
    茹瑺两根手指重重戳在桌案上。
    “不走三法司。不审。他觉得你有罪,刀就劈下来了。”
    赵勉瘫在那不动。
    “江南的亏空。兵部的军器。这帐经不起翻。”赵勉咬著后槽牙。
    “他在外头多待一天,咱们的脑袋就多一分落地的危险。”
    “所以咱们才借福建那场火。”茹瑺接过话头。“借著倭寇登岸的名义,逼皇上下旨把他弄回京城锁起来。”
    茹瑺苦笑出声。“结果皇上把桌子掀了。”
    赵勉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。
    “太仓水师南下最快也要三天。太孙手里现在只有几百条破烂民船。”
    赵勉停在窗户边上。“林镇南手里捏著两万福建正规水师。外边还有四千真倭。”
    他转过头盯著茹瑺。“如果太孙在海面上遇到了风浪,或者翻了船呢?”
    屋子里没了声音。
    茹瑺动了动嘴皮子。“要是他回不来。那就是天灾人祸。福建都司剿匪不力满门抄斩。林镇南必死。”
    茹瑺拉开门栓。“死人没法开口说话。”
    泉州。都指挥使司大堂。
    海风吹得窗户纸哗啦乱响。
    林镇南站在海防沙盘跟前。郑成跪在青砖地上举著京城传来的密信。
    “大人。那一百万两打水漂了。”郑成额头贴著地砖。“皇上直接调了刘家港的战船南下。”
    林镇南手里捏著一面代表太孙的红旗。
    木製旗杆被他直接掰断。木刺扎进大拇指肉里。
    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    “太仓的船几日能到。”
    “顺风顺水三日。”
    林镇南转头看向门口的斥候。“你看准了?太孙把三百门新式火炮全装在民船上了?”
    斥候拼命点头。“全装了。漕船沙船打鱼船都有。炮全拿绳子绑在甲板上。”
    林镇南冷笑一声。伸手拔下大拇指上的木刺。
    “军器局的新炮一门八百斤。开炮的反衝力连五千料的正规战船都得加固龙骨。”
    他把带血的木刺弹在沙盘上。
    “绑在民船上开炮?一轮点火后坐力就能把那些烂木头船拆成碎板子。用不著咱们动手,他们自己就得沉。”
    林镇南走到兵器架前摘下斩马刀。
    “传令福州泉州两卫。所有战船出港。主桅升剿倭旗號。”
    林镇南拔刀出鞘。“对面就是冒充太孙的倭寇。迎头撞上去。上火球拍竿。全淹死在东海里。”
    郑成爬起身。“黑田长政那四千倭寇怎么排布?”
    “让他在外海飘著。料理完太孙再找他们算总帐。”
    东海面上。
    浪头接连不断拍击船舷。
    两百多艘杂牌民船和破旧军船组成一个並不规整的阵列。一路往南压。
    打满补丁的帆布在风里鼓胀。
    朱允熥站在最大的一艘四桅福船船头。
    皮甲外面罩著防风的大氅。海风把他的束髮吹散开。
    他只盯著甲板上一字排开的十门崭新火炮。
    常升站在火炮旁边。粗糙的大巴掌拍在生铁炮管上。
    “老陆!你带人折腾了一天一夜,这玩意到底顶不顶得住!”
    老陆满脸黑灰从炮座底下爬出来。
    “国公爷把心放肚子里。底舱的压舱石全掏空换了沙袋。炮座底下垫了三层牛皮和半寸厚的生铁板。”
    老陆用脚踢了踢炮座后头的粗木头。
    “后头拿六根合抱粗的实木死死顶住承重柱。把后坐力全传到龙骨上。只要不连发,船板绝对裂不开。”
    李景隆裹著紫貂大氅走过来。脚步极稳完全不晕船。手里还端著一把紫砂壶。
    “殿下。福建的眼线早把咱们的底裤看穿了。林镇南篤定咱们这是拿民船来送死。”
    李景隆把茶根吐在甲板上。“太仓水师没到。他肯定要借这个空档出海截杀咱们。”
    朱允熥手搭在雁翎刀的刀柄上。
    “孤等的就是他出海。”
    朱允熥走回后面的太师椅坐下。“他在岸上有城防有乌龟壳。真到了水面上,谁都没地方躲。”
    蓝玉从后舱大步走出来。光著个大膀子露出几道刀疤。晕船晕得面色蜡黄。但两只眼睛里的杀气一点没减。
    “殿下!斥候船传信。正南方三十里有大批福建水师。打著剿倭旗號直衝过来了!”
    常升单手抄起地上的马槊。
    “把咱们当倭寇打?”
    朱允熥站起身。雁翎刀直接出鞘。
    “升大纛。”
    “传令全军。不讲阵型。不接舷肉搏。全速开进射程。”
    刀尖越过船头指向南方。
    “三百门炮。第一轮全放出去。一颗铁弹也別留。”
    李景隆一把將手里的紫砂壶摔在甲板上。碎瓷片崩得满地。
    他拔出绣春刀扯开喉咙大吼。
    “炮手就位!填药!”
    两百艘船上的边军老卒直接撕开定量的火药包。推膛、砸实、装填铁弹。
    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手里没有任何多余动作。
    海平线尽头。
    福建水师拉开一字长蛇阵压了过来。
    林镇南站在五千料的主舰高台上。举著单筒千里镜。
    对面那堆破船的主桅杆上已经掛出了大明太孙的龙旗。
    “传令。”林镇南放下千里镜。“那是倭寇偽造的旗號。全速衝过去。三百步外放床弩和火球。”
    郑成手里的令旗挥下。福建舰队拉出钳形攻势。
    三百步。
    两百步。
    一百五十步。
    床弩的弓弦已经绷紧到了极限。
    林镇南还没来得及下达放箭的军令。
    对面那群破旧民船的船头上。火光成片爆发。
    三百门军器局的新式大炮在同一时刻点火发射。
    朱允熥脚下的旗舰船头被巨大的后坐力压得猛烈下沉。
    六根承重圆木和底舱承重柱之间发出极度刺耳的摩擦声。
    整个船身剧烈震颤。但龙骨没有断。
    三百颗实心铁弹越过一百五十步的距离。直接砸进了福建水师密集的阵型里。
    没有任何技巧。全靠物理破坏。
    左翼一艘海沧船的侧舷当场被铁弹贯穿。
    弹丸在底舱连续砸断三根承重柱。整条船拦腰断裂开。
    海水狂灌。十个呼吸间就翻沉下水。
    林镇南主舰右侧。三艘大型战船的火药舱被盲射的铁弹精准砸穿。
    火药殉爆。
    甲板带著上头的水兵直接被气浪掀上半空。
    大火瞬间连成一片烧到了相邻的战船上。
    林镇南被爆炸的气浪冲翻。重重砸在甲板上。
    他手里这支靠吃空餉养出来的福建水师。
    在三百门重炮的齐射下连一轮完整的衝锋都没做出来。
    郑成连滚带爬凑过来。头盔早飞了,脑门全是血。
    “大人!他们的船没散架!”郑成指著对面的浓烟。“他们已经在填第二轮火药了!”
    林镇南双手死死扣住船舷。
    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对面福船上。朱允熥正提著雁翎刀指著他的位置。
    “退!全军退回泉州港!”林镇南大喊出声。
    福建水师的阵型当场崩溃。战船拼命打满舵掉头逃窜。
    朱允熥把雁翎刀插回刀鞘。
    “停止射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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