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楚郢都的春天,似乎总是透著一股乍暖还寒的料峭。
    大朝会上的风波仅仅过去三日,天工院按期交付一万把连弩和五十台战车的消息,本该让全城百姓和太学生们欢欣鼓舞。
    然而,这几日的京城,气氛却透著一种极其诡异的压抑。
    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,正在郢都一百零八坊的每一座茶楼、每一间书院里,悄无声息地编织著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。
    国子监,明伦堂。
    这里是大楚最高学府,也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。
    此刻,明伦堂內座无虚席。
    上百名国子监的博士、助教,以及从各州府赶来的理学名宿,正一个个面色铁青地端坐在太师椅上。
    坐在正中央首位的,並非国子监祭酒,而是当朝太师,付言!
    “诸位大儒,天下师顾青云,如今可是风光无限啊。”
    付太师端起一盏清茶,撇了撇浮沫,声音悲凉且痛心疾首,“他弄出了那个什么天工院,造了几件杀人的兵器,便在朝堂上不可一世。如今,他甚至在私下里大肆宣扬什么工匠亦可平天下的谬论!”
    “荒唐!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    一名头髮花白的老进士猛地拍案而起,气得浑身发抖,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!这是孔孟圣人传下来、经歷了数千年考验的天理纲常!”
    “工匠者,不过是摆弄奇技淫巧的贱业!他顾青云身为圣院亲封的国士,不思在经义上教化万民,反而去与那些满身臭汗的泥腿子为伍,日夜捣鼓那些冰冷的铁疙瘩!他这是要將我大楚文人的风骨,放在那打铁的砧板上践踏吗?!”
    “宋老所言极是!”
    另一名太师党羽的学政立刻站起身,声泪俱下地附和,“诸位同僚!你们可知那天工院里如今是何等乌烟瘴气?顾青云竟然给那些连字都不识的流民发放极高的工钱,甚至宣称他们造出机关便能报效国家!”
    “长此以往,天下寒门学子谁还愿意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?大家都去抡铁锤、拉风箱好了!若是人人都去追求这些奇技淫巧和铜臭之利,我人族的礼义廉耻何在?圣道传承何在?!”
    “斯文扫地!这是在掘我儒家大道的祖坟啊!”
    “顾青云此子,名为天下师,实乃蛊惑人心的异端!若不將其打倒,我大楚文脉必將断绝!”
    明伦堂內,群情激愤。
    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腐儒们,在付太师的刻意挑拨下,终於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。
    机器的轰鸣,不仅会碾碎敌人的骨头,更会碾碎他们这群寄生在八股文和封建礼教上的特权阶级!
    一旦工匠的地位被抬高,一旦经世致用成为主流,那他们满脑子的存天理灭人慾、之乎者也將变得一文不值!
    付太师看著这群犹如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疯狂的老学究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冷笑。
    “顾青云,你就算有金刚不坏的圣胆,你挡得住刀剑,你挡得住这全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吗?”
    “老夫今日,就要用这把名为儒学正统的软刀子,將你凌迟处死!”
    仅仅过了两日。
    一场史无前例的思想风暴与舆论围剿,犹如瘟疫般席捲了整个郢都。
    街头巷尾,到处贴满了国子监学生手书的《討天工院檄文》。
    茶楼酒肆里,说书人不再讲顾青云在学海中的英姿,而是被那些老秀才们占据了台子,痛心疾首地控诉著顾青云数典忘祖、败坏纲常。
    最可怕的是,这种思想在这个时代是根深蒂固的!
    无数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寒门学子,他们因为把科举当成唯一的翻身希望,所以都被这些言论洗脑了。
    他们觉得,顾青云抬高工匠,就是在贬低他们这些读书人!
    顾青云弄出机关兵器,就是认为他们读的圣贤书在战场上百无一用!
    这简直是否定了他们人生的全部意义!
    第三日清晨。
    天工院外。
    “打倒异端!还我文人风骨!”
    “奇技淫巧,祸国殃民!顾青云,滚出郢都!”
    震耳欲聋的抗议声,如同海啸般在天工院的大门外炸响。
    整整上万名穿著青色长衫的秀才、举人,甚至还有许多国子监的太学生,黑压压地挤满了天工院外的整条街道!
    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,这上万人中,有大半竟然都在头上绑著白色的麻布,腰间繫著孝带!
    这在儒道世界,叫作哭庙!
    是读书人为了抗议朝政不公或道统崩坏,祭出的最极端也最惨烈的手段!
    他们手里挥舞著的一卷卷圣贤经书,跪在天工院那扇被羽林卫死死挡住的大门前,一边痛哭流涕,一边声嘶力竭地喊著口號。
    有几个年迈的老秀才,甚至激动得当场咬破了手指,在天工院的红墙上写下血书,控诉顾青云的罪行。
    院內。
    那震天动地的口號声和哭喊声,甚至盖过了高炉的轰鸣和流水线齿轮的转动声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帮人是不是都疯了?!”
    徐子谦站在门后的高台上,看著外面那群犹如丧尸般狂热的读书人,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焦急,
    “咱们天工院造兵器保家卫国,到底挖了他们哪门子祖坟了?他们竟然披麻戴孝来堵咱们的门?!”
    徐子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“师兄,我刚才让人从后门出去,想拿银子去疏散他们,结果这帮酸腐文人看到银票,就像看到大粪一样,不仅不收,还把咱们的伙计打了一顿,说是咱们拿铜臭侮辱他们的清高!”
    裴元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他那张冷峻的脸上,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束手无策的凝重。
    “子谦,这正是太师府这招软刀子的阴毒之处。”
    裴元死死盯著门外那些狂热的面孔,沉声道:
    “他们在这里哭諫,法家律令惩的是作奸犯科之徒,却斩不了这群自以为占据了制高点的无罪之人!”
    “如果我出去动用正刑尺强行镇压,哪怕只伤了他们其中一个,明日太师府就能在朝堂上掀起全天下读书人的暴乱!到时候,即便是陛下,为了平息民愤,也必须將师兄推出去斩首祭天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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