稍早一些时间。
    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加速驶出正阳县地界。
    乔文栋坐在车里,车厢內死一般的寂静。
    窗外是连绵的山丘,树木飞速倒退,连成一片模糊的绿色。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闭著眼,但脑子里一点都没閒著,乱得像一团麻。
    一会儿,想起上午在仪式现场,陆云峰站在人群中央,所有人围著他转。
    韩俊熙拍著他的肩膀笑,黄展妍看他的眼神跟看亲弟弟似的,旺达那个副总裁拉著他的手不放,连那些村民都扯著嗓子喊“陆主任”。
    那架势,不像一个县委办副主任,倒像什么大人物衣锦还乡,风头盖过自己这个常务副市长。
    一会儿,又想起刘芳芳上午在电话里闹脾气的声音。
    “文栋,你要是不管我,我就辞职,去做生意。”
    做生意?
    她在县政协联络组待了几个月,连像样的事儿都没有,她做什么生意?
    她哪来的本钱?
    她哪来的门路?
    其中的潜台词,他听得明白:我就去搞事情,让你不得安寧。
    他睁开眼,看著窗外。
    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,晃得眼睛疼。
    他眯了眯眼,又闭了一会,决定还是问个究竟。
    他掏出手机,翻出刘芳芳的號码,犹豫了一下,才拨了过去。
    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。
    刘芳芳的声音带著几分意外,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:
    “文栋,你不忙了?”
    “你在哪儿?”
    乔文栋的语气很冷,带著几分试探,像审犯人。
    “在办公室啊,还能在哪儿?”
    刘芳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,像被泼了一盆冷水,
    “怎么了?问这干嘛?”
    乔文栋沉默了几秒。
    窗外的树木还在倒退,光影在脸上明暗交替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:
    “陆云峰出车祸了。车被撞下悬崖了,现在生死未卜。”
    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    安静得不正常。
    不是那种听见噩耗后的震惊,而是那种……反应不过来的空白。
    过了好几秒,刘芳芳的声音才传过来,带著几分刻意的高亢:
    “什么?出车祸了?他怎么样?有没有生命危险?”
    乔文栋听得出来,那声音是装出来的。
    他跟刘芳芳在一起虽然不久,但她什么时候真吃惊,什么时候假吃惊,他还是分得清。
    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,没有担心,甚至没有好奇。
    只有一种……应付。
    像在演戏,台词背得滚瓜烂熟,但情感不到位。
    乔文栋冷冷地说:
    “不知道。我又不在现场。县里的人,几乎都去了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怀疑,
    “这件事,跟你没关係吧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,瞬间炸了。
    刘芳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尖利得直刺耳膜:
    “乔文栋,你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“你怀疑我?我能干那种事吗?我虽然恨他,但也不至於杀人啊!你是不是疯了?”
    乔文栋没说话。
    这个女人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,这令他很不爽。
    他听著她在那头又喊又叫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尖。
    他忽然觉得累,不想跟她吵,也不想听她演戏。
    “行了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    他直接掛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    刘芳芳的第一反应,不是关心陆云峰的生死,而是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    这女人虽然蠢,但胆子还没大到那个地步。
    可如果不是刘芳芳,那是谁?
    猛地,他想到另一个可能。
    他睁开眼,看向前面的周绍龙:
    “周秘书。”
    “在。”周绍龙从副驾驶转过头。
    “陈建国那边,上午让你问的事,问了吗?”
    周绍龙的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恢復正常。
    “问了。陈总说,老槐树村那个项目的事,都处理好了。该赔的赔了,该退的退了。”
    “他儿子呢?”乔文栋的语气很沉,“陈继业,最近在正阳县搞什么名堂?”
    周绍龙犹豫了一下。“听说……在帮定山公司做拆迁。跟陆云峰那边,好像有点衝突。”
    乔文栋的眼神一凛。“什么衝突?”
    “具体不清楚。好像是定山公司那边强拆,闹出了人命,陆云峰牵头查了那个案子,把定山公司的人得罪了。陈继业也牵扯进去了。”
    乔文栋沉默了几秒。
    然后他拿起手机,翻出陈建国的號码,拨过去。
    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    “乔市长?”陈建国的声音带著几分意外,还有几分紧张。
    “陈总,你儿子陈继业,现在在哪儿?”
    “在正阳县啊。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他最近在干什么?”
    陈建国沉默了一下。“帮一个朋友做点事。具体我没问。乔市长,出什么事了?”
    乔文栋没回答,反问了一句:
    “上次老槐树村那个项目,你儿子跟陆云峰有过节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    然后陈建国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种客套的、略带討好的语气,而是带著几分警觉:
    “乔市长,这话是怎么说的?”
    乔文栋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“陆云峰出车祸了。车被撞下悬崖,现在县里正赶去抢救。肇事车辆是一辆无牌泥头车,撞完就跑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。
    “既然,陈继业跟陆云峰有过节,这件事,跟他有没有关係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    沉默了很久,久到乔文栋以为信號断了。
    然后陈建国的声音传来,低沉,沙哑,像砂纸磨过玻璃:
    “乔市长,您怀疑我儿子?”
    “不是怀疑。是提醒。”
    乔文栋的语气很重,“如果跟他有关係,让他现在收手,还来得及。”
    “这次事情闹大了,省发改委的韩主任也在现场,整个县里都惊动了。”
    “如果要是死了人,谁也救不了他。就算没死人,你们看看县里的反应……”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:“县委书记亲自到现场,县长亲自调度救援,连省发改委主任都跟著紧张。你们这是要捅破天啊!”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    陈建国在电话那头没说话。
    乔文栋听见他的呼吸声,粗重的,急促的,像拉风箱。
    “我马上打电话问他。”
    陈建国的声音在发抖,
    “乔市长,谢谢您提醒。”
    “不用谢我。”
    乔文栋的声音冷下来,
    “我提醒你,是因为咱们认识这么多年。换了別人,我懒得管。”
    “但有一条,你儿子要是真干了这种事,別指望我捞他。我捞不动,也不敢捞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掛了电话。
    车里安静下来。
    周绍龙坐在副驾驶,大气都不敢出。
    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的老板一眼,又赶紧把目光移开。
    跟了乔文栋这么久,他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。
    不是那种拍桌子骂娘的暴怒,而是一种……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。
    那种冷,比暴怒更可怕。
    乔文栋靠在椅背上,重新闭上眼。
    窗外的阳光还在,但他觉得冷。
    陈继业。
    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
    他在正阳县搞拆迁,跟陆云峰有过节。
    陆云峰查了定山公司的强拆案,把人得罪光了。
    然后陆云峰就出车祸了,被一辆无牌泥头车撞下悬崖。
    哪有这么巧的事?
    他睁开眼,看著窗外。
    山丘还在往后退,树影还在往后退,光影还在脸上明灭交替。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这趟正阳之行,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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