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魁星小心地避开锋利的金属碎片,爬进变形的副驾驶舱。
    汽油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,呛得人想吐。
    安全气囊弹出来了,上面全是血跡,白的红的混在一起,触目惊心。
    陆云峰被卡在座位中间。
    他的左腿被变形的座椅压住了,动不了。
    安魁星试著把座椅往前推,推不动。
    座椅的滑轨被撞变形了,卡死了。
    “拿撬槓来。”他说。
    一个村民递过来一根撬槓。
    安魁星把撬槓塞进座椅下面,使劲往下压。
    座椅动了一下,但不够。
    “再来一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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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又一个村民凑过来,两个人一起压。
    两个人的体重加上槓桿的力量,座椅终於抬起来了一点。
    安魁星咬著牙,脸憋得通红,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。
    “再抬一点……再抬一点……行了!”
    另一个村民小心翼翼地把陆云峰的腿从座椅下面抽出来。
    裤腿破了,露出的皮肤青紫一片,肿得老高,明显是骨折了。
    小腿的角度不对,歪著,看著心都直发抖。
    安魁星把陆云峰从车里拖出来,平放在地上。
    已经下到崖底的救护人员立刻围上来。
    测脉搏,测呼吸,测血压,手电筒照瞳孔。
    剪开衣服,检查伤口。
    额头上那道口子很深,皮肉翻开著,血还在往外渗,必须马上缝合。
    左腿骨折,右手臂也断了,胸腹部没有明显的外伤,但可能有內出血。
    “脊柱有没有伤?”一个医生问。
    “不確定,搬动的时候小心。”
    几个人把陆云峰固定在简易担架上,用绳子绑好,確保不会滑落。
    安魁星检查了一遍绳结,拽了拽,確认结实了。
    “先把老大送上去。”他说。
    四个村民抬起担架,沿著临时开闢的小路往上爬。
    路很陡,碎石在脚下打滑,抬担架的人好几次差点摔倒,都死死稳住了。
    上面的人拽著绳子往上拉,下面的人推著担架往上送。
    担架倾斜的时候,陆云峰的身体往下滑了一下,旁边的人赶紧托住。
    赵伟民站在半山坡,指挥著村民沿陡坡排成人墙。
    一个人接一个人,从谷底一直排到崖壁,像一条人链。
    担架从一个人的手上传到另一个人的手上,举过头顶,小心翼翼,像传递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    “慢点……慢点……稳住……”
    “手抓紧,別松!”
    “上面的绳子拉紧了!”
    悬崖上面,马胜武指挥著陆续到来的救援人员,搭起了简易的脚手架和升降设备。
    几根木头绑在一起,架在悬崖边上,上面繫著滑轮和绳子。
    下面的人把担架绑好,上面的人摇著滑轮,一点一点往上拽。
    担架升到半空中,晃了一下,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晃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稳住!稳住!”
    唐韵诗还卡在车里。
    安魁星又钻了进去。
    变形的车顶压著她的身体,她的双臂还保持著拥抱的姿势,僵硬得掰不开,
    像是要把陆云峰护到底,护到天荒地老。
    安魁星趴在她耳边,轻声说:
    “唐总,鬆手吧。老大已经安全了,送上去了。我们救你出去。”
    她没反应。
    眼睛紧闭著,呼吸已经很微弱了,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。
    身体越来越凉,像一块冰。
    “唐总!唐总!”
    安魁星用力拉了拉她的手臂,拉不动。
    她被卡得太死了,车顶和座椅把她夹在中间,像三明治。
    他的眼眶红了。
    他要来一根撬棍,小心翼翼地撬开变形的座椅。
    每撬一下,车身就晃一下,碎玻璃往下掉,砸在地上,噼里啪啦的。
    “小心点,別伤著她。”
    赵伟民在旁边说,声音在抖。
    安魁星的手也在抖。
    他见过太多生死,在特战队的时候,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,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。
    但这一刻,他的手在抖。
    不是因为危险,是因为心疼。
    唐韵诗没有任何反应。
    她的双臂还是死死箍著,像是刻在了骨子里,机器一样。
    她抠进陆云峰衣服里的手指,刚才掰开时,指甲断了,血糊在指腹上,干了,结成了痂。
    赵伟民在旁边看著,眼眶红红的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    他抹了一把脸,声音沙哑得听不清:
    “这姑娘……是拼了命在护著陆主任啊……”
    旁边几个村民也红了眼眶。
    有人別过头去,不忍心看。
    有人吸了吸鼻子,想把眼泪憋回去,
    但憋不住,泪水顺著粗糙的脸,滚滚而下,连肩膀都在抖。
    安魁星咬紧牙关,继续撬。
    一下,两下,三下。
    变形的车顶终於被撬开了一条缝,他伸手进去,把压在唐韵诗身上的铁皮一点一点掰开。
    铁皮很锋利,划破了他的手掌,血顺著手指往下流,滴在唐韵诗的衣服上。
    他感觉不到疼。
    “再过来一个人,帮我托著她的头。”
    一个村民凑过来,双手托住唐韵诗的头。
    她的头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,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,血糊了那个村民一手。
    几个人一起用力,把唐韵诗从车里慢慢挪了出来。
    她的身体僵著,双臂还伸著,保持著拥抱的姿势,像一尊雕塑。
    她怀里空空的,却好像还抱著什么珍贵的东西,捨不得放手。
    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,能让一个人在生死的瞬间,本能地选择牺牲自己,去保护另一个人?
    那是爱。
    是超越了生死的,最纯粹的爱。
    安魁星把一件村民递过来的外套盖在她身上,轻声说:
    “唐总,放心。老大没事,已经送上去抢救了。我们带你去医院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带著颤抖: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护著他,护得很……好。”
   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唐韵诗的手臂,好像轻轻鬆了一下。
    像是听见了,像是放心了,像是终於可以鬆一口气了。
    安魁星站起来,看著她的脸。
    很白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像一个悽美娇艷的花,
    她嘴唇乾裂,眼睛闭著,睫毛上沾著灰。
    只是这花,蔫了,谢了,但花瓣还倔强地张著,不肯落。
    “抬上去。小心点。”安魁星恢復了镇定,命令道。
    几个人把唐韵诗固定在担架上,抬起来,沿著人链往上送。
    担架在暮色中缓缓上升,像一艘船,载著一个沉睡的人,驶向未知的彼岸。
    风从谷底吹上来,凉颼颼的,带著血腥味和焦糊味。天快黑了。
    远处的山只剩一道剪影,像一幅水墨画,墨色浓淡不均,洇开了。
    救援还在继续。
    人链还在传递。
    灯光在山谷里亮起来,一盏,两盏,三盏,像星星,掉进了人间。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    只有脚步声,喘息声,和偶尔传来的哽咽声。
    在暮色里,在风中,在悬崖的阴影下,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无声的歌,唱给那些与死神赛跑、全力救援的人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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