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...
    电梯没有按钮。
    准確地说,它有按钮,但全是黑的,没有数字,没有楼层標识,甚至连个箭头都没有。
    魏公站在角落,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张磁卡,在面板上方晃了一下。
    电梯开始往下走。
    江远数了数——经过调查局公开的地下三十层之后,电梯没有停。它继续往下,速度不快不慢,但那种持续下坠的失重感让人的胃一阵阵地翻。
    三十四层。三十五层。三十六层。
    江远和魏公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著,头顶的白炽灯把两张脸照得煞白。电梯井里传来钢缆摩擦的吱呀声,一圈一圈地往耳朵里灌。
    到第三十八层的时候,电梯停了。
    门开的瞬间,一股混合了臭氧、焊锡和冷咖啡的味道扑面而来。走廊比楼上窄得多,管线扎成一捆捆地贴著天花板走,像动脉血管。每隔三米一盏应急灯,红的,把整条通道染成深红。
    魏公走在前面,步子不紧不慢。
    江远跟在后面,眼睛扫过两边的气密门。每扇门上都焊著编號,从b38-001到b38-017,门缝里漏出各种声音——有持续不断的嗡鸣、金属敲击、液体流动。
    走到走廊尽头,是一扇比其他门都厚一倍的气密门。门上没有编號,只有一个巴掌大的led屏,显示著一行红字:
    “当前在岗人数:1“
    魏公把磁卡贴上去。气密锁嗤地弹开,门向两侧滑动,露出里面的光景。
    江远的第一反应是——这哪是实验室,这是个垃圾场。
    目力所及,至少六块显示屏,全开著,画面从卫星热力图到基因序列什么都有。桌面上堆满了能量饮料的空罐,少说二十个,有几个被碾扁了当菸灰缸使。
    地上散落著数据线、晶片板、拆了一半的收容装置零件,还有三盒没吃完的盒饭,筷子还插在盒饭里。
    在这堆混乱的正中央,一张人体工学椅上窝著一个人。
    不对,“窝“都算客气了。那人整个身体蜷在椅子里,腿搭在桌沿上,键盘被他抱在怀里,十根手指在上面弹钢琴一样地跳。
    他穿著一件起码三天没换的灰色卫衣,兜帽扣在脑袋上,帽沿下面露出半张苍白到透蓝的脸和两个深到能养鱼的黑眼圈。
    乱得跟爆炸过一样的头髮从帽子里支棱出来。
    魏公敲了敲门框。
    没反应。
    键盘声一刻不停。
    魏公又敲了两下,加重了力度。
    “忙著。“那人终於出声了,嗓音沙哑,带著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糲感,“预约请排到下周三。不预约的请出门左转,电梯在走廊尽头。“
    江远看了魏公一眼。
    魏公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骂人。
    “徐尚东。“
    键盘声停了零点三秒。
    然后又继续了。
    “哦,是您啊魏公。“那人连头都没转,语速很快,字和字之间不带喘气的,“上个月申请的超导量子晶片批了没有?没批的话今天聊什么都是浪费我时间,这话我提前说,不是对您不敬,是真没那个閒工夫——“
    “批了。“
    键盘声这回停了整整两秒。
    那人,或者说代號“幽灵“的徐尚东,终於从屏幕上抬起眼来。
    那是一双被常年蓝光辐射搞得布满血丝的眼睛,瞳孔周边泛著不健康的淡灰色。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魏公身后的江远时,那对死鱼眼里忽然跳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江队,原来你也在。”
    曾经的江远只是一个前线人员,还和幽灵一起出过对付偽人的任务。
    但现在幽灵依旧是一个技术人员,但江远已经是核心队长了。
    幽灵心中有些唏嘘,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。
    魏公问:
    “我要的东西怎么样了?”
    幽灵耸了耸肩,“弄好了。”
    保险柜被他打开,里面塞满了各种零碎的原型设备。幽灵扒拉了半天,把三个半成品扒拉到一边,从最底层掏出一个不大的鈦合金盒子。
    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“咔“地响了一声,整个人齜了一下牙,用那种气死主治医生的姿势一瘸一拐地走回来。
    盒子被放在桌上。
    打开。
    里面的东西看起来——怎么说呢,看起来极其不起眼。一个黑色的弧形装置,大小和形状跟市面上那种骨传导蓝牙耳机几乎一模一样。材质哑光,没有任何標识,连个指示灯都没有。
    “认知信號屏蔽仪。“
    幽灵——徐尚东把它搁在江远面前,食指敲了敲桌面。
    “原理讲一遍。“
    他拉过一块白板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拓扑图,被他大手一擦抹掉大半,然后拿马克笔画了两个圈。
    “偽人的反侦察不走五感,走的是认知波段。你可以理解成一种专属於它们的wi-fi,频段在人类感知閾值之外。你看它的时候,若是知道了对方是偽人,你的大脑会產生一种特定的认知反馈信號——我看穿了你,然后被偽人的接收端捕获。它就知道你看穿了它。“
    他在两个圈之间画了条双向箭头。
    “这个耳机做的事很简单。“徐尚东把笔帽咬在嘴里,说话含含糊糊的,“单向阀。你的认知信號出不去,但外界的认知信號照样进得来。戴上它之后,你用真视之眼看偽人,偽人接收到的你的认知反馈是零。在它的感知里,你压根就不在看它,你在看一堵墙、看空气、看天花板上的水渍——隨便什么。“
    笔帽吐出来,啪地扔桌上。
    “单方面透视。你能看清它的底,而它甚至会不知道你在看它。“
    江远低头看著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弧形装置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想说点什么。
    魏公先开口了。
    “江远,你现在要做的事——“老人走上前一步,影子压过来,挡住了头顶的灯光,“戴上这个,拿好真视之眼,回到楼上。正常走,正常说话,正常和每一个同事打招呼。经过每一个人的时候,用真视之眼扫一下。“
    顿了顿。
    “不要停步,不要注视,不要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。“
    魏公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凿子刻在空气里的。
    “把所有不是人的东西,全部记下来。名字、编號、所在楼层、当时在做什么。记下来。“
    “然后交给我。我们要一网打尽。“
    江远的手搭在那个装置上。金属外壳冰凉,触感细腻,轻得没什么存在感。
    身后忽然传来椅子滑动的声音。
    “等一下。“
    徐尚东的声音从那堆能量饮料罐后面冒出来。江远转头,看见他又窝回了椅子里,但这一次没有在敲键盘。他的手交叉抱在胸前,黑眼圈下面那双死鱼眼正盯著江远,里面有一点不太好辨认的东西。
    “有个事我得说清楚。“
    他的语速慢下来了。跟之前噼里啪啦的机关枪风格判若两人。
    “这个仪器的屏蔽场不是无条件的。它维持屏蔽需要一个前提。“
    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    “你的情绪必须是平的。“
    江远眉头皱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心率、肾上腺素、脑电波β频段——这三个指標只要有任何一个出现剧烈波动,屏蔽场会在零点四秒內坍缩。零点四秒,连反应时间都不够。“
    徐尚东从椅子里直起身,双手撑在扶手上,罕见地正视著江远。
    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。“
    不是问句,是確认。
    “你戴著这东西在走廊里走,看到第一个偽人的时候——可能是你认识五年的同事,可能是跟你並肩打过仗的兄弟,可能是每天早上冲你笑著说早安的前台小姑娘——你看穿它的脸,看到底下那张没有五官的白板。“
    “那一瞬间,你的心跳不能快哪怕一拍。“
    “不能噁心,不能害怕,不能愤怒,不能嘆气,不能有任何一丁点情绪上的涟漪。“
    “因为你只要慌那么零点几秒,屏蔽场就没了。屏蔽场没了,那个偽人会在同一瞬间知道你看穿了它,然后它周围所有的同类也会知道。“
    “在几千多人里。“
    徐尚东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    “你只有一次机会。搞砸了,就不存在第二次了。“
    “江队,魏公不是把这件事情交给你,而是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。”
    “因为只有你能够通过影鬼自由地控制心率,控制你身体的一切生物信號。”
    实验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。
    排风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。
    江远的手指依然搭在那个黑色装置上。冰凉的触感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点。
    他拿起来。
    弧形的轮廓刚好卡在耳骨外侧,不松不紧,就像一个真的蓝牙耳机。没有开机提示音,没有震动反馈,什么都没有。唯一的变化是太阳穴附近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酥麻感,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。
    他又从口袋里取出真视之眼。
    那颗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,表面流转著一层看不真切的微光。
    魏公和徐尚东都没再说话。
    沉重的气密门向两侧滑开。走廊里的红色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舌头,从门口一直舔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口。
    江远攥紧了手里的珠子。
    然后迈了出去。
    身后,气密门在他背后合拢。
    电梯向上运行。
    每升一层,数字跳动一次,离调查局的日常楼层就近一步。
    每跳一个数字,他手心里的汗就多一分。
    终於。
    电梯门打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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