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么可能不举告呢?
    钱长乐看著大哥的背影,暗暗摇了摇头。
    如今的新吏,除了按部就班,做好手头之事,博取上上考成之外,最快的晋升门道,便是举告。但这举告,却不是递到京师税务衙门这个直管部门,而是递到秘书处去。
    第一期新吏,总共100名。
    不对,现在是98名了,有两名同僚,外派轮值,手脚不乾净,被同僚举告,如今已然是被罢斥了。剩下的这98名新吏,各有身份编號,可以具呈公文,递到承天门旁的“秘书处邮箱”中去。怕事,但又想匡扶时事的,就匿名填写。
    不怕事的,一心想博功业的,就实名而写。
    只要所写之事真切可信,不是捕风捉影,便会被直接分派各衙处理。
    而举告之人,更是能因此获得加红或者是加俸不等的奖励。
    这一桩事,说来一开始也是无人敢做的。
    但吴延祚首开了这风气!
    他在十二月中旬,突然出手,举告京师税务衙门中,七名旧吏上下其手,收受过水。
    此告既上,只三日便有了结果。
    七名旧吏各坐脏银不等,罢斥归家,从此不可担任一切官职。
    而吴延祚,则因此提前结束了试守期,並提前锁定上半年的上上考成。
    在这之后,事情的味道,一下子就变了。
    各种举告蜂拥而至,诸多同僚因此或是提前结束试守期,或是获得了年终奖加俸数月不等的奖励,端的是羡煞了钱长乐。
    他一个培训期第二名,居然到现在,反而成了晋升最慢的那批人!
    只是钱长乐之前毕竞是个城乡结合部的土包子,对京中世情一知半解,又无有家学渊源,过去当真的是想举,却不知从何举起。
    如今这铸幣一事,却恰好是送上门来了。
    这铸幣之人,说起来是铸造了厌胜钱售卖。
    但这人若有这个铸幣技术、又有进铜料的门路,又哪里只会铸这厌胜好钱呢?
    难道他就没有一些铸沙填铅的副业……又或者是正业吗?
    钱长乐是半点不信的!
    拥有这般铸幣的技术,分发钱幣的渠道门路,以及在朝廷开铸新钱之前就直接开造新幣的胆量,怎么可能去做良善之辈?
    若一个商人集齐了这么多东西,却只是想赚一点厌胜钱的利益,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!钱长乐愿意把自己的头劈下来当球踢。
    厌胜钱不值得搞,但这样一个潜在的私铸劣幣的团伙,却非常值得搞上一搞。
    钱长乐心中思忖计较著这事,越想越觉得靠谱。
    至於兄长担心的乡中情面,倒不必担心。
    他要做此事,就不会从兄长这处入手,而是另寻门路来搞,必定不会牵扯到兄长身上。
    且不著急,刚好今日进城,去寻孟举兄聊聊再说。
    一吴延祚此人,在钱长乐这批新吏中威望极高。
    论交游,其疏財仗义,有孟尝之风;
    论守密,其守口如瓶,有金人之慎;
    论胸襟,其推功让能,有君子之度。
    凡有寻他諮询举告之事者,无不妥帖,又从不分功,端的是立下好大一个金字招牌。
    这新吏第一,不仅仅是考试第一,也是做人第一,令人著实是心悦诚服。
    钱长乐想到此处,乾脆也不再细嚼慢咽,三两下就將剩下的几个水点心塞进嘴里,连汤带水地灌了下去滚烫的汤水顺著喉咙滑进胃里,激出一头热汗。
    “我也好了!来了来了!快开始吧!”
    钱长乐放下碗,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,快步跟了出去。
    此时,钱长平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,手里握著那根厚重的门门。
    王氏早就用一块红布,仔细地將门门裹好。
    这叫“跌千金”,谐音“得千金”是也。
    京师过年规矩,正旦这天,要跌门门,討个吉利。
    三人各执一端,或者扶著中间。
    钱长平深吸一口气,喊道:
    “、二、三!”
    三人用力將门门朝天上一拋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门门高高跃起,又重重地跌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    三人顿时齐声高呼:“一跌风调雨顺,田禾兴旺!”
    钱长平捡起门门,三人再次將之高高拋起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“二跌无病无灾,身强体壮!”
    再起,再落。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“三跌骨肉团圆,地久天长!”
    等到三次跌完,三人齐声大喊:
    “百事大吉!新年吉祥!”
    做完这最后一个过年仪式,钱长平这才说道:
    “走吧,给爹娘上柱香,再进城去。”
    偏屋之中,供著钱家父母的牌位。
    香案擦得乾乾净净,摆著几样简单的贡品。
    兄弟二人並排跪下,王氏跪在后面。
    钱长平点燃三支香,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。
    青烟裊裊升起,在樑柱间盘旋。
    三人双手合十,闭目默祷。
    钱长乐低著头,心中默念:
    “爹,娘。今年的俸禄孩儿一定好好攒起来。”
    “这样嫂子再怀胎时不用再去给贵人浣衣,等临盆了,也能请个城里最好的稳婆。”
    “这一次,一定会顺顺利利,母子平安。”
    “大哥成婚多年,也是时候要有子嗣了,不能一直把心思用在我的身上。”
    钱长平所念的,却是他近日最大的担忧:
    “爹,娘。阿乐如今进了衙门,孩儿心里其实怕得很……”
    “官字两张口,今日之福,谁知是不是明日之祸?”
    “阿乐性子刚硬,又总想著做大事。孩儿不怕他贪,就怕他太想做好官,反倒惹了大祸。”“只求爹娘保佑他,过了这年,能生生性性,懂得藏拙,平平安安便是万福。”
    王氏跪在最后,祈祷的却更细碎些:
    “求公婆保佑,让当家的腰腿別再疼了,这一冬都没捨得买药贴……”
    “保佑阿乐能寻个知冷知热的好媳妇,那姑娘不求多俊俏,只要心善,能容人就好。”
    “咱们这一家子,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年年岁岁,都能像今天一样,和和美美,平安喜乐。”三人跪在旧蒲团上,心愿各异。
    却无一人求金银,无一人求前程,更无一人,是为了自己。
    此刻五更刚过,天穹未亮,这低矮的农家土房里,更是昏暗一片。
    唯有神龕上那一豆油灯,和著香炉里那三点猩红的香头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    在这静謐得只能听见呼吸声的逼仄空间里,分明无有光亮透入,却不知为何……又好似满室生辉。世间有些人家,纵然此刻伏於微光之中,却只待一日同风而起。
    这其中运数,却未必全赖才智、钱財、权势。
    有时候,仅仅是那承袭而来的根底心性,便足以为其招来最好的幸运。
    此正是:
    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。
    兄弟既翕,和乐且湛。
    一一《诗经小雅常棣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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