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的冬天是硬的。
    日头刚冒出个尖儿,矮矮地掛在枯树梢头。
    那光也是惨白,照在人身上,一丝热乎气都无。
    光禿禿的枝椏刺向灰濛濛的天空,偶尔一阵风过,枯枝互抽,发出“哢嚓、哢嚓”的脆响。但就是这么冷的天里,申明亭前,却早已是人头攒动。
    数百条汉子裹著臃肿破旧的棉袄,揣著手,三三两两挤成一团取暖。
    “听著信儿没?这回衙门是要动真格的!”
    一个老汉吸溜著冻得通红的酒糟鼻,声音压得极低:“新官上任才十天,县衙里的老吏就被一锅端了!这是……这是海青天再世啊!”
    “清官谁不喜欢?关键是这地怎么丈。”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把手死死缩在袖筒里,一边跺著冻得失去知觉的脚,一边朝村东头那片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努了努嘴,满脸讥讽。
    “我就看这次能不能把那几百亩“飞田』给震下来。”
    “难吶。”有人接茬嘆气,“人家张大户在县里通著天呢,哪年不是白花花的银子洒出去,事儿就平了?”
    “通天?嘿!你这憨货,说话怎么不过过脑子?”那年轻后生忍不住嗤笑出声,“天早就变了!你忘了?县里那帮“天”……如今都没了!!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人群里顿时齐齐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。
    “嘘一来了!张扒皮来了!”
    不知谁嗓子发紧地喊了一句,眾人的笑声齐齐停住。
    一个穿著厚实绸缎棉袍的中年胖子,在一群家僕的簇拥下大步闯入视线。
    他麵皮红润,油光水滑,立在一群面黄肌瘦的村民中间,简直像个异类。
    只是此刻,那双习惯了发號施令的三角眼里,满是阴沉和藏不住的烦躁。
    张各庄的一霸,张有才。
    搁在往日,村民们见了他,早早就围上去恭维几声“张老爷”。
    可今儿个,眾人虽还是笑脸相迎,但笑容里却全是止不住的幸灾乐祸。
    张有才冷冷环视一圈,脸皮子抽搐了两下。
    这帮穷鬼不怀好意的眼神让他想打人,可一想到县衙那位活阎王,他又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。这是打哪冒出来的狗屁知县!
    送过去的银子照收不误,但一谈“照顾”却居然半点下文都没有了。
    他一开始以为是胃口太大,转头却硬生生又被摊了200两水利银子!
    他娘的,这还讲不讲王法了?这还有没有一点信用了?
    张有才心情不佳,隨意找了个地方一站,阴沉著脸,也不吭声。
    “当!当!当!”
    急促的锣声骤然炸响。
    申明亭的高台上,两道青衫身影拾级而上。
    左边正是昨日放课之后,在门口大放厥词的李姓生员,乃是在城里之人。
    所谓在城里,確实就是“在城里”,也就是田地家宅在县城之中的这个里。
    与之近似的,还有一个“二里里”,也就是县城周边二里地的里。
    (註:史实,乐亭真有这两个里,明朝其他地方或许也有。这莫非就是“城里人”的由来?)右边这位周姓生员,则是张各庄本里出生,乃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。
    两人是刘伯渊综合考量诸生心性能力、关係背景后,专门挑出来负责此地的强力组合。
    李恆站定,只略扫了一下,就看向了与眾不同的张有才。
    那眼神没有半分掩饰,全是厌恶和警惕。
    张有才被看得背脊发凉,下意识別开了头。
    李恆冷冷一笑,却不去管他,只是扶著腰间宝剑,就大声开口:
    “诸位乡亲!”
    “如今圣君龙飞,力行新政!诸事正要从北直隶而起。”
    “而路县尊作为天子门生,上任仅仅十日,便扫荡县衙积弊,欲开新政,此事,尔等可知?!”“知……知道。”台下稀稀拉拉地应著。
    李恆也不恼,声调陡然拔高:“既然知道,那就把皮绷紧了!这次清丈,绝非儿戏!不是以前那种糊弄鬼的走过场!”
    “县尊有令,乐亭各里,清丈均徭,一体施行!”
    “做得好、做得快的里,明年水利出丁的名额就多!做得慢、做得烂的,名额减半!甚至一一乾脆一个没有!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人群瞬间炸了。
    三斤棉花,三钱银子,这话只用了一天,就传遍了张各庄。
    人人对这个名额虎视眈眈,如何受得了这般威胁。
    “李秀才,別绕弯子了,你就直说怎么丈吧!”有人急得大喊。
    李恆抬手虚压。
    “今日只说三件事!”
    “第一,规矩;第二,奖惩;第三,公推。”
    他竖起一根手指:“先说规矩!这次虽遵万历旧例,但却有些地方和以往不太一样,都给我听仔细了!”
    “今日散会回家,有產之家,都于田亩之中,各立木牌,写明田亩、四至,听候查验。”
    “若有外乡田產,则另填帐册交於甲首。此事,今日必须了结!”
    眾人反应平平。
    插牌定额,老皇历了,不新鲜。
    不识字的找人写,实在不行找甲首,都是做熟了的套路。
    李恆继续说道,
    “接下来,便和以往不同了。”
    “明日开始正式清丈,但不再是一组独行,而是一一分兵两路!”
    “一组自南往北,一组自北往南。”
    “逐户归併,逐地统算。每日结果交於统领生员,片纸只字不可带回家中。”
    “两组都要齐齐將张各庄丈量一遍,最后再作对帐。”
    “对帐之后,若有出入,便要一一纠拿来问,看看是贪是隱,又是否有人互相诡避!”
    人群微微骚动。
    这招数有点意思,两组交叉,互相盯著,想串通作弊確实比之前更难了。
    李恆继续往下说:
    “两组归併后,我与周秀才先行抽验,此为一验。”
    “隨后,再寻其他里之清丈组来验,此为二验。”
    “最后县尊会亲自下乡,履亩清点,最后定册!此为三验!”
    “哗!”
    这下是眾人真的譁然了。
    县尊下乡抽验,其实眾人也是极其熟悉了。
    无非是有些县令认真点,有的县令糊弄点,甚至还有的县令藉机在贪一点……
    终究是没有超出各人的认知。
    但那二验之中“两里交叉”……
    谁来交叉?不会是那帮跟咱们抢水抢得头破血流的高家庄吧?
    要是落在那帮孙子手里,那还能有好?
    眾人面面相覷,终於体会到这次清丈的不一样之处。
    站在原地的张有才,更是脸色难看至极。
    他的人脉网络能通上,能通下,却绝无可能通到死敌高家那边去。
    李恆说完,退后一步,把场子让给了周通。
    周通笑眯眯地走上前,拱了拱手:
    “李兄把规矩立下了,那我就来讲讲这奖惩。”
    “其一,若有隱没不报之田,查出来后,每亩罚银十两!上不封顶!”
    人群之中顿时一阵骚动,许多人纷纷转头朝张有才脸上看去。
    北直地產贫瘠,上顶好的水浇地,也就是五两齣头。
    这个价位定下来,张有才隱没的田地,罚价都要赶上他的全部身家了。
    周通继续道:
    “其二,清丈之人、各甲甲首,若知情不报,代为遮掩,那便要受连坐之罪!”
    “遮多少,赔多少!一亩田就要罚二十两,田主出十两,代为遮掩的人……出另外十两!”这话一出,张有才打过招呼的甲首们顿时面色难看。
    前面交叉清丈已是为难了,再搞上连坐……
    张有才就算在这乡里之中再有威势,但谁又真愿意为他丧尽家业?
    这条赏罚一出,张有才的处境更难了。
    他眼珠滴溜溜一转……正想著是不是让提前安排好的佃户出头闹上一闹。
    却见周通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,话锋一转。
    “诸位莫慌,朝廷哪有只罚不赏的道理?”
    “其三,若清丈的甲首、公正等人查出隱田未报,所罚银两,一半归公,一半……归个人做奖赏!”“其四,若有人举告田主、甲首隱没,同样……分那一半罚银!”
    静,死一般的寂静。
    连北风吹过枯枝的哨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粗重起来。
    甲首们有些心动了……
    而那几百双原本畏缩的眼睛里,更是陡然燃起两簇名为“贪婪”的鬼火。
    罚银的一半?
    举告一亩地,就能得五两银子?这都快赶上全家干半年的价钱了!
    这哪里是清丈,这简直是一夜暴富的金山银海啊!
    无数道目光,立刻,齐刷刷地扎向了张有才。
    那些目光里再没了往日的卑微,赤裸裸的全是渴望,像是群狼围住了落单的肥羊。
    张有才只觉得浑身发冷,牙关打颤。
    他想骂娘,想发飆,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烂棉花,半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    阳谋!
    这是赤裸裸的阳谋!
    这是拿银子开路啊!
    他娘的!鼓励举告之事,这乡里道德醇风还要不要了?孔夫子的义利道德规训又哪里去了?!周通看著张有才那张如丧考她的脸,心里那个爽利劲儿就別提了。
    他本就出身本里,对此地世情简直如同掌上观纹。
    过去他虽考了生员,但没考出来之前,因为外姓族弱,可没少受这老財的气,今儿总算是稍稍討回了一点。
    但个人恩怨终究是个人恩怨,能不出事,周通还是不欲出事。
    乐亭二十七里的清丈之事,谁能丈得又快又好,那是能在县尊那边亮名的!
    他可不会因为一点点恩怨,就故意硬要將这事搞砸。
    周通继续开囗:
    “至於这最后一条,则是清丈与水利定额之事了。”
    “咱们张各庄,若能得诸里之中,清丈第一……”
    “那么月后的水利之事可出丁500,官府再出赏银100两,专门交予清丈之人並里长、甲首分润。”“若得第二者,便可出丁400,赏银80两。”
    “若得第三者,便可出丁300,赏银60两。”
    “但若是倒数第-……”
    他微微一笑。
    “那今冬的水利定额,就没咱们什么事了。”
    “毕竟,连自家田都丈不明白,不是有豪强作梗,就是人心不齐。这样的乡里,也配吃皇粮?”说完,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张有才一眼。
    这一眼,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。
    张有才张口结舌,再也想不到任何办法。
    要是为了保他张有才那几百亩田,害得全村壮劳力们丟了水利名额,这帮红了眼的汉子能把他家祖坟都给刨了!
    “好了!”
    李恆再次上前,打断了空气中瀰漫的杀气。
    “规矩说了,赏罚明了。现在开始推选各甲公道之人!”
    “张各庄第一甲,公推何人?!”
    短暂的沉默后,人群炸开了。
    “我觉得张青山行!”
    “对!青山哥能写会算,借粮从来不搞大斗进小斗出,心眼正!”
    “就他了!我们信他!”
    一片嘈杂声中,一个棉衣厚实整洁的中年汉子,被几只粗糙的大手硬生生推到了前台。
    张青山满脸苦涩,手摆得像风车,拚命往后缩:“我不行,我不行,各位叔伯兄弟,另请高明吧……”“青山兄弟,你就別推了!”
    “除了你,咱们还能信谁?”
    眾人七手八脚地堵住他的退路,像是怕他跑了似的。
    张青山心里早就骂开了娘。
    日他先人板板!早知道有今天,老子平日里做什么好人!
    这哪是公推,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!
    丈量不认真,连坐罚钱能罚到他倾家荡產;丈量太认真,那就是把张有才往死里得罪。
    眼下路青天还在,那自不必怕,但路青天总有走的一天吧?
    到时候又怎么办?
    他偷偷瞄了一眼脸色铁青、眼神阴毒的张有才,嘴里苦得像是嚼了黄连。
    这真是作孽啊……
    可大势所趋,哪里容得他退缩。
    李恆看著他,冷冷点头,直接拍板:
    “既是眾望所归,那就是你了!”
    “第二甲!公推何人!”
    日头越爬越高,寒风依旧凛冽,但张各庄十甲的清丈人选,却在这嘈杂之中迅速敲定。
    李恆与周通將人选一一划定,各领五人之后,神色骤然一肃。
    “人选已定!摆香案!请土地爷见证!”
    早已备好的供桌被抬了上来,猪头、羊头冒著热气,三牲祭品摆得满满当当。
    一这乃是走衙门公帐,专门拿了钱银从本里之中现买的。
    香火点燃,青烟裊裊升起,在这寒冬的荒野上,透出一股子令人敬畏的神秘与庄严。
    李恆撩起衣摆,率先跪倒在香案前,周通紧隨其后。
    张青山等十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倒霉蛋,以及里长、甲首们,也一个个扑通扑通跪成了一排。刚才还吵吵嚷嚷的村民们,渐渐停下了吵闹。
    在这个世道,神明或许无眼,或许不公,但终究是人人心头之上,不敢不信的事物。
    李恆高举三柱清香,声音激越:
    “吴天大帝在上,后土社稷在下!”
    “我乐亭生员李恆!”
    “我乐亭生员周通!”
    “我张各庄第一甲,算手张青山!”
    “我张各庄第二甲,公副……”
    一个个名字报完之后,李恆深吸一口气,喊出誓词:
    “今日在此对天盟誓!一应清丈眾人,均要同心协力,秉公勤慎,不得受贿坏法!”
    “皇天后土,实所共鉴!有渝此盟,神明殛之!”
    他念完之后,其余十几人,同声重复。
    “皇天后土,实所共鉴!有渝此盟,神明殛之!!”
    再之后,数百名壮汉齐声附和,將这誓言再次重复。
    “皇天后土,实所共鉴!有渝此盟,神明殛之!!”
    眾人的高呼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,久久才散。
    三声誓言喊完之后,跪在地上的张青山心里的恐惧竞奇蹟般地散了大半。
    既然已经在神明面前磕了头、发了毒誓,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!
    张有才……格你老子的!
    这他娘的清丈,是官府的意思,我也是万般不得已……
    你……你往后若是敢秋后算帐,老子豁出去这条命也要和你死过!
    人群外围,远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坡上。
    一骑人马静静佇立在风中。
    刘伯渊带著几名民壮,旁观了整场乡约大会。
    “看起来……似乎还行。”
    他微微頷首,心中长舒口气。
    这三日之中,眾人除了对胥吏进行刑讯坐赃以外,便是按照路知县吩咐,將各里中的豪强人物一一陈列,並各自说明各里清丈中可能遇到的阻力。
    盘点下来,最豪横的便是这张各庄的张老財。
    是以,他下乡第一处,不去其他地方,专门领了民壮到此旁观准备。
    如果风头不对,立马就要將县衙中的民壮乃至县尊一起请过来,当场杀鸡开宰。
    但现在看起来,诸多赏罚手段的效果,著实不错……
    又或是这张老財胆子没有那么大?或者他打算后面再搞点花样?
    这都无所谓了,最难的第一关已经过去,后面有问题后面再说。
    “走,去下一个庄子。”
    刘伯渊招呼了一声身后的民壮,翻身上马,猛地一挥马鞭。
    “驾!”骏马嘶鸣,四蹄翻飞,捲起一路黄土烟尘,向著远方疾驰而去。
    按眾人商议的清丈章程。
    头两日,他刘伯渊会先將前县二十七里一一跑上一遍。
    哪里出了岔子,哪里就要迅速把县衙中待命的生员和民壮都拉过来。
    一这清丈开头,决不能出任何岔子!
    因为只要熬过了开头,后面的事情只会越滚越快!
    一里清完,生员难道就回县交差吗?
    怎么可能?
    一里清完,腾出来的生员,先去其他里交叉清丈。
    交叉清丈结束之后,若有进度缓慢,乃至有人生事的,便要齐齐调动支援过去。
    最极端一点,如果某一里,真成了不幸的最后一名。
    届时那小小的里甲之中,就要一口气涌入四十五名青衫生员。
    那算盘珠子的劈啪声怕是要比过年的爆竹还密,连田埂都要被这汹涌人马给踏平了!
    旷野上,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顺著领口倒灌而入,吹得刘伯渊的大氅猎猎作响,寒意更是冰冷刺骨。可他却浑然不觉,只感到胸膛里仿佛揣著一团火,烧得他眼底发红,浑身燥热。
    一个月完成清丈?那是说给上官听的!
    火既然点起,要烧就要烧它个通透,烧他个乾脆利落!
    若不能在年关之前,就將这清丈之事办得铁板钉钉,他刘伯渊又凭什么以区区生员的身份,直达天听!挣下富贵?
    总不能凭他那错失先机,到如今,还徘徊在新政之外,不得其门而入的糊涂老爹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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