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夏两千年以来,歷朝歷代之变法,从未有过这般清奇思路。
    商鞅立木,利出一孔;桑弘羊算緡,笼尽天下之利;王安石青苗,意在富国强兵;张居正考成,是为追法后王。
    前人之法,其出发点总是死死盯著国库,盯著那岁入几何。
    百姓生计?不过是顺带帮扶,甚至常常沦为代价,越改越糟,直至民不聊生。
    而如今这新政,起手全然不同。
    先是框定实际税率、名义税率,又设胥吏係数、士绅係数將“暗黑大明』明明白白搬到台上。到昨夜,路振飞从吴孔嘉那处回归,乾脆直接自己重新演算了一遍“剩余收入”。
    却发现最后的结果其实是9.43两。
    不过,这问题不重要,重要的是此番確认之下,路振飞只觉云开雾霽,茅塞顿开,心中再无半点滯涩疑问。
    所谓大道至简,竞至於斯!
    更令他心惊的是,这事情,居然是两月前就开始布置的!
    那个时候,他才刚刚领到赴京詔令,日夜兼程,奔波於路上呢!
    但正是如此草蛇灰线,布局千里才好啊!
    若吴孔嘉所说为真,那么如今的北直,恐怕只有寥寥几个幸运的知县知道这般布置。
    而在这寥寥数人之中,又有几人能有他路振飞这般美妙的开局?
    是的,乐亭如今已非烂地,而是腾飞之地!
    衡量指標既变,局势自然逆转。
    原本乐亭的缺点,如今全部变为优点!
    一计划有变,准备夺冠!
    此刻摆在路振飞面前的,唯有一个字:快!
    兵贵神速。
    要在吴孔嘉將方案呈递御前之前,要在秘书处定下框架、齐齐出京查调,从而导致所有知县全都意识这奥妙之前,做这北直之地最耀眼的能臣!
    这个时间窗口,短则一月,长则三月。
    稍纵即逝,时不我待!
    【十二月十日】
    路振飞到任第五日,窥得真理的次日。
    路振飞便拉住两位幕僚,闭门密议,紧急调整新政方略。
    水田?加税?
    这些固然要做,但优先级已被路振飞狠狠压下。
    原定一万亩的水田清丈目標,被大笔一挥,暴降至一千亩。
    是的,三人研討之下,已然进一步悟透了真理中的真理。
    数据上的平均收入,不等於实际收入。
    若想靠著少数水田增產来拉高平均数据,糊弄旁人尚可,要想瞒过那位目光如炬的帝君,无异於痴人说梦。
    他们赌什么,也绝不会去赌这位帝君的蠢笨。
    藉由这个根本判定,细节、章程、节奏,统统推倒重来!
    先人事,再清丈,继而水利,最后待到三四月春暖花开,再正式启动农业之变。
    步步为营,环环相扣。
    【十二月十一日】
    冬日凛冽,寒风如刀。
    路振飞邀请吴孔嘉,一同蒞临乐亭县学。
    此时,乐亭20名廩生,20名增广生,52名附生早已齐聚一堂,见县尊驾到,纷纷躬身行礼。路振飞目光如电,扫视全场,也不废话,当即下令闭门开考。
    题纸发下,仅有一句:
    “若民,则无恆產,因无恆心。”
    考场之內,顿时鸦雀无声,唯有纸笔摩擦之音,沙沙作响。
    考毕,路振飞与王、李、吴四人当场阅卷,硃笔批红。
    不过半个时辰,结果已出。
    路振飞手持名单,面沉如水,喝道:“肉腐出虫,鱼枯生蠹!圣人门下,竟有尔等这般滥竽充数之徒!”
    当场点名,纠出29名文字不通、经学荒疏之生员。
    “本官明日就移文提学官,剥夺尔等功名,现在……全部给本官剥去儒服,打落头冠,驱逐出去!此等蠹物,不配呆在这圣人门第之內!”
    一声令下,衙役如狼似虎,將那29人叉出学宫。
    这些人,明眼人一望便知,乃是走了门径,贪图那二丁二石减免赋税的无赖子弟。
    国朝每岁一考,决定童生晋升生员的资格。
    然到了这天启年间,学政崩坏,已然墮落至极。
    活切头、代考、通场传递、夹带……种种弊端,触目惊心。
    即便真刀真枪入场,亦是人情罗网,密不透风。
    乡绅公单、县官荐卷、两司批条、三院批发、本府过往,同年亲故,两京现任……
    到最后一府取士二百,递上来的条子倒有四百,直教提学官愁白了头。
    不过,这生员层面的混乱,如今倒尚未波及到举人、进士层面。
    到了举人级別的考场里边做文字,那都是硬砍实凿,没处躲闪。
    更何况各个主考官们也要注意风评声浪才是。
    大明官场,虽是官官相护,更常见的生態,却还是官官相吠。
    君不见,强如东林魁首钱谦益,一旦捲入舞弊疑云,亦得罢官去职,狼狈归乡。
    但路青天来了,公平就有了。
    连生员都要舞弊的,能是什么强力人家?
    统统一扫而空,正好腾纸作画!
    县学真正的主管,教諭陈大綬被剥夺了阅卷资格,又亲眼目睹了全程。
    整个人虽然脸色苍白如纸,身躯微微颤抖,却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    眼前这位,可是正牌进士出身,又是新政干將,更兼天子面试御点!
    这三重身份压下来,他这个小小教諭,在人家眼里,怕是与路边野狗无异。
    更何况,这种级別的大神,乐亭小庙里如今足足蹲了两尊!
    陈大綬心中早已打定主意:这新政,我全力配合,绝不生事,只求平安落地。
    然而,他想得美,路振飞却根本没打算放过他。
    路振飞斜睨了一眼这位年近六旬、唯唯诺诺的老教諭,心中冷笑。
    脑子僵化,不明时务,蠢笨如猪!
    本官到任六日,该表態的早就表態了。
    各位乡绅且不说,那县丞刘正才当晚便纳头便拜,前日更是献上全部常例,额外捐银二百两,誓死追隨。
    而这老东西,竟还像截木头桩子般杵在这里,不知进退!
    不换思想就换人,陛下这句话,诚是至理名言。
    路振飞心中已在盘算奏疏措辞,明日便要將弹劾递送入京。
    一来,这乐亭既然確定了以生员为骨来做事,那么这“教諭』虽是不入流杂职,却反是关键中的关键,非得要精明强干、年富力强不可。
    当然,如果运气足够好,能抽到一位“海瑞”式的人物,那便更是如虎添翼了。
    二来,也可藉此试探一下指挥部的情况。
    若批覆神速,他路振飞便如离弦之箭,锐不可当。
    若批覆迟缓……哼,他说不得连那指挥部也要一起骂上一骂了!
    路振飞既下定决心,就不怕事大,只怕事不够大!
    “好了!垃圾已全部清扫出去了!”
    路振飞转身,大袖一挥,面对倖存的诸生。
    “到如今,本官要做的乐亭新政章程,方好与尔等细细分说!”
    他也不坐堂,径直走到昨日备好的巨大屏风前,提笔饱蘸浓墨,挥毫泼墨。
    从名义税率之推导,到实际税率之测算;
    从胥吏指数之险恶,到乡绅指数之定义。
    到最后,更是將“剩余收入公式”也当眾演算了一遍。
    周遭生员,家中田地一般就是百亩左右,乃至五十亩之人也有。
    自然是听得如痴如醉,仿佛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    而少数豪绅出身的生员,却隱隱面露不安。
    但不安又有何用?
    大势浩荡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
    这新政並非乐亭一隅之戏,而是整个北直隶的雷霆风暴!
    新君登基以来,各种人事调整、概念陈说、奖赏布置,铺垫了百日,就是为了今日这般轰然压下。然而,在这一片不安之中,却有一人,越听越是兴奋,越听越是激动,几欲仰天长啸。
    刘伯渊!
    他於科举一道虽无天赋,却最爱读史,自负能识人心,能断大势。
    只恨实在是在时文一道上,没有半点天赋,满腔抱负,却只能困顿於这方寸之地。
    若这新政只是万历式的修修补补,他绝不出头,只会做那深潜水底老鱉,坐看风云。
    因为所有史书都已写明:改革者,多不得好死。
    改革的贤臣,凭藉热血意气,与天下为敌,重犁世界。
    但改到最后,反对派总会重新再起,借皇帝之手,將之斗败。
    改革的成果,在这样的反覆之中,或许是进三退一、或许是进三退二。
    但各人的命运却全然不同。
    皇帝永远高坐。
    但领头之人、前驱之人,却多数都要被反攻倒算!
    但是!
    如今这新政竞然直指“剩余收入”!
    十两之收!
    刘伯渊太懂这个结果的分量了。
    这甚至远比皇帝亲自下场催动新政还要可怖。
    一亲自下场又如何,万一皇帝身死,这新政照样是要被反攻倒算!
    但新政居然是这个思路,若新政这般思路居然能成。
    那天下谁人能反攻新政?又有谁人敢反攻新政?
    他环视四周,看著少数面色不安的蠢物,心中冷冷一笑。
    税率是表,收入方才是里,凡是看不明白的,全是蠢笨之人!
    父亲,儿等不及您的回信了。
    今日,我便要压上刘家的一切,赌这一把通天坦途!
    屏风之上,白纸已满。
    数据纵横,公式林立。
    路振飞在中间勉强保留下的空白处,重重画下一个圈。
    “诸君!尔等总问,新政意欲何为?”
    “尔等总疑,新政是否加税?”
    “此言大谬矣!”
    “当此超胜之时,焉能以陈腐旧例度之!”
    他手中毛笔大力挥下,墨汁飞溅,每写一行,便是一声断喝:
    “十斗亩產!”
    “十分税率!”
    “十两收入!”
    话音落,笔锋转,在那大圈之上,又重重描了一遍,如同一个浑圆厚边的大饼!
    “乐亭新政,万千章程,刪繁就简,不过四字!”
    “三十之政!”
    路振飞猛然转身,直面诸生,声若洪钟:
    “昔日,陛下於武英殿问策群臣:“可愿同挽天倾?』”
    “今日,本县亦在此问诸君……”
    “有欲同作此“三十之政』者,同举右臂!”
    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乐亭生员,何曾见过这等极具煽动性的阵仗?
    他们穷尽想像,也只能想像出《大明时报》所描绘的新君风采之万一。
    谁能想到,有一天,这激情燃烧的一幕,竟会降临在小小的乐亭县学?
    话音未落,无数手臂如林而起,爭先恐后。
    “学生愿附驥尾!”
    “算我一个!”
    “我陈与门当仁不让!”
    人群中,刘伯渊看著这一幕,瞳孔剧烈收缩。
    机不可失!失不再来!
    待声浪稍歇,他猛然一步跨出,长揖到地,声音激越:
    “老父母!”
    “这新政之事,我刘家已翘首以盼久矣!”
    “家中诸多限免外掛靠、亲故诡寄之田,已尽数清丈完毕,正要呈上!”
    全场骤静。
    所有目光瞬间匯聚於他一身。
    刘伯渊深吸一口气,语速极快,却字字清晰,將早已烂熟於胸的数据和盘托出:
    “学生刘家,自祖父於万历初年中举,再到家父侥倖登科,治家到今,已有五十余载矣。”这是点家世,示底蕴,表明自己说话在乐亭的分量。
    “多年垦殖营商,所得均置田亩,以守家本。如今本家四房,共计田亩三千七百四十一亩。”一这是亮家底,表诚意。
    “此外,另有亲朋故旧托嘱,不得已诡寄田亩二千一百八十二亩。今已全部一体清出,各归原主!”“这其中,累年诡逃赋税,除去陛下登基时詔书髑免,拢共计银七百二十三两。”
    “刘家念及亲友之谊,恳请县尊莫要追苛各故旧子弟,这笔银子,刘家愿替亲友一体捐出,以充新政之资!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    这不仅是割肉,这是在给自己镶金身啊!
    先清丈,再补税,更以“亲亲之谊”代缴,瞬间便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。
    然而,这才哪到哪!
    刘伯渊顿了顿,声音越发洪亮:
    “如今既然要行“三十之政』,则兴农之粮种、肥料、耕牛、农具,乃至水利修治之工食、棉绒、竹木,岂能无费?”
    “学生不才,愿代表刘家,为此再捐白银二千二百七十七两!”
    “拢共凑足三千两之数,以助县尊,共襄盛举!”
    房中安静无言。
    贫困生员们,是在为三千两而咂舌。
    而王、李、张、钱等豪族子弟,眼珠子却都快瞪出来了。
    刘伯渊?你疯了吗?
    这是你爹的意思吗?太夸张了吧!
    我爹没这般交代啊!
    你现在这样搞,我们要怎么办?!
    举人曹思牧更是惊得无语。
    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明白这位外孙口中的“全部押上”,究竟是何等级別的赌注。
    这一番表態,简直是直接站在其余乡绅的对立面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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