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木深深,虽然路复杂难行,但洛华池毕竟常年在深山中找草木,很快就发现了那人的位置。
    此时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,他想了想,拔剑斩了周围的几根竹,用真气操纵着在洞壁上插成一列。
    他踩着竹竿跳下去,看见她已经靠在洞壁上昏了过去。
    她的衣袍下摆破破烂烂,一条腿被捆扎着,有血渗出来。
    洛华池猜她是中了瘴毒才晕的,找她在林中行进的这一会儿,他也轻微中毒了。
    他从随身携带的药瓶里倒出一颗紫黑的药丸,自己吞下,顿时清明了不少。他又倒出一颗,捏住她的下巴,将药丸从齿间硬塞进去。
    皙白冰冷的食指顺着齿关的缝隙滑进去,将那枚药丸推进她口腔内,不可避免的碰到温热湿软的舌尖。
    即使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,她也反抗着,舌头抵住他手指,不肯再退让半分。
    药丸很快融化,洛华池皱着眉抽出湿淋淋的手指,她那高热的体温和滑腻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上面,让他很不习惯。
    很快,她的睫毛动了动,似乎在努力睁开眼睛,却终究没有睁开。
    洛华池知道药效发作了,他背着人爬上去。
    这跑了的药人比他想的还要重,洛华池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,脚下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草木气息。
    忽然肩头仿佛被什么攥住了,洛华池偏过头,这药人脸色不太好看,正死死抓着他的肩膀。
    洛华池抬头看了一眼月亮。
    给她种过的噬心发作了。
    这也是他特意回一趟毒谷的原因,他留在毒谷里的解药不多了,竹沥、天冬和麦冬若是没有噬心的解药,估计又会像前几次一样痛到自残,影响帮他制毒的速度。
    原本的噬心是老头的万毒之首,无色的气体,只是吸入就会中毒,此生无法根除毒性,只能缓解,相当霸道。
    给这药人服下的噬心,则是他改良过的毒丸,毒性减轻了不少。
    他从未给她服用过解药,她也硬生生地抗下来了。
    那晚火烧慕容府带上她,是因为他在慕容府里下了不少噬心,想用她试试两种毒迭加的效果。
    本来此等珍贵的试毒机会,洛华池想自己亲自上阵,但他被老头种的毒太多了,噬心的影响在他身上微乎其微。
    没想到,把她带到慕容府后,只是一会儿没看住,她竟然跑了……
    时隔几个月,再次见到她那忍痛的表情,真是有种恍然的熟悉感。
    洛华池背着她,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右边肩膀突然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压住,他一愣,随即一股剧痛传来。
    “嘶!”
    他侧头,这药人正咬着他的肩膀不放。隔着几层布料,他已经嗅到自己肩膀上的血气。
    洛华池下意识就要把人甩出去,却被她从后面紧紧抱住,她的头也深深埋在自己肩上不肯抬起,身体微微蜷着,似乎是因为噬心发作而胸痛。
    “唔……”
    尝到洛华池的血后,她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,但仍咬着他肩膀不松口。
    洛华池气极反笑。
    他知道自己的血对毒发之人有缓解的功效,但被这么明目张胆、理直气壮地吸血,还是第一次。
    他背上的药人,还是叛逃了几月之久、刚刚被他从陷阱里救上来的。
    但……
    打算掐住她脖子的手,握紧又松开。
    也许是之前她独自在角落默默忍痛的画面看多了,此刻她紧紧地抱着自己,他竟也想随之任之一次。
    尝到了血味,胸口的闷痛缓解了,她咬着他肩膀的力道也松了不少,只是虚虚的将唇齿依在伤口上,脸颊压在他脖颈边。
    洛华池不习惯如此的亲密接触,尤其她身上高热的温度,和一股与血腥交织的说不清的气息传来,让他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。
    他出了森林,将她放在草地上。
    正思索着将人抓回去后要如何,忽然一阵衣袍破风的声音传来。
    此等轻功……洛华池马上想到慕容叙。
    他此时来这里做什么?
    直觉告诉他肯定与面前这个药人有关,洛华池心念一动,藏进林中的某棵不起眼的树后。
    那人很快掠至,在发现草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后,果然停了下来。
    只是他抬起脸时,却只是一张普通面皮,并不是慕容叙。
    而且他的实力不低,洛华池甚至隐隐感觉到,若是不用毒,他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杀掉此人。
    不知道此人是什么背景,若是贸然毒杀,会不会引起麻烦……
    洛华池已经在燕南见过几张自己的缉捕令了。
    那人似乎很是紧张,扶起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药人,去探她的鼻息:“可儿……醒醒,景可!”
    原来这个跑掉的药人叫景可。
    当初用她试毒时,他也随口问过她的名字,她却死死咬着唇不说。
    他以为她是孤儿没有名字,原来只是不想告诉他而已。
    洛华池自嘲一笑,忽然失了再把人掳回去的兴致。
    特地跑过来救一个恨着自己的药人,还真是不像他的作风。
    那两人相处的画面,不知为何分外碍眼。
    像是要摆脱那缠绕着自己的、她身上的余温一般,趁着找过来的人一心扑在景可身上没关注这边,洛华池默默地消失在森林深处。
    景可不记得自己独自在陷阱里呆了多久,只知道自己身上的温度似乎在一点点流失。
    似乎已经在生死之间,她耳畔传来一阵声响,只是她已经连睁开眼都做不到。
    紧接着,有人也跟着跳进了陷阱。
    一颗药丸被塞进她嘴里。即使是这种时候,她也下意识反抗,齿关紧咬。
    那只手主人却坚持着把药丸塞入她嘴里,二人僵持之际,那药丸已经融化在她嘴里。
    她尝到一股草木的苦涩气息,神智也跟着清明了许多。
    这是解瘴毒的药丸?
    是谁在救她?
    那人背着她出了陷阱,慢慢地往森林外面走。
    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,面前似乎还有什么很香的东西,也许是因为身上还有瘴毒余威,她格外难忍,迷迷糊糊之间,便放纵了自己。
    一口咬上去,血腥味传来,胸口的痛竟然真的减少了些。
    奇怪……背着自己的这个人……和自己中过同一种毒吗?
    不然他的血,为什么能够缓解她的痛……
    景可的脸耷在他肩膀上,他身上的温度微凉。
    森林的夜晚里,瘴气让一切都似乎蒙上了一层纱,她努力地想要分辨他是谁,却还是睁不开眼睛,只是依稀觉得他身上的气息似曾相识。
    随着他在密林中前行,她的意识似乎越来越沉重了。
    “……可儿!”
    景可努力地睁开眼,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。
    尽管顶着陌生的面皮,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慕容叙。她艰难地坐起身:“我……”
    是他救的自己吗?
    慕容叙将水递到她嘴边:“可儿,先喝点水。”
    景可喝了一口,慢慢地缓过来。
    她忽然发现,即使是隔着一层人皮面具,也能看出此刻慕容叙的表情并不好看。
    她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撒谎之后闯毒谷的事情,摸了摸鼻子。
    “可儿,为什么要这样?”慕容叙放下水,往常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,此刻冷淡非常,“你为什么要擅闯毒谷?你知不知道那森林里死过多少人?”
    “我……”景可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    她最真实的意图……不能说。
    “我是为了你……”她又撒了谎。
    慕容叙一愣,虽然脸上表情还绷着,但语气却不自觉放缓,“就算是这样,擅闯毒谷也太无谋了。”
    “以后不会了。”景可蒙混过关,心里舒了一口气,关于自己怎么从陷阱里出来的,也不敢再多问,怕又被慕容叙训。
    那样冰凉,却又让人放心的怀抱,夹杂着草木的气息……会是慕容叙吗?
    景可回想起来,竟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。
    她陷入回忆,胸口又逐渐传来闷痛。
    景可捂住胸口,自从被洛华池当成药人试毒之后,不知道是因为哪种毒的残余,她时不时就会心绞痛,不过并不严重,深呼吸几次就能缓解。
    “可儿。”慕容叙关心地轻按住她后背,试图用内力帮她缓解。
    “呼、呼……我没事。”景可调整了下呼吸,慢慢地缓了过去,“别浪费你的内力,这种毒……只能硬抗。”
    她试过好几次用内力调息,没什么作用。
    大概每过几个月,这毒就会集中发作一次,她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规律。
    景可望向窗外,已经快要入夜,月亮早已高悬在还未黑透的天幕中。
    慕容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那一轮残月映入眼眸时,他瞳孔微缩,立刻起身:“可儿,你先好好休息吧。我还有别的事。”
    他关上门后,立刻循着记忆朝某处小院掠去。
    只不过,往常使得很好的轻功,在半路就渐渐慢下来,到最后,慕容叙喘着气,勉强扶着墙敲开了小院的门。
    济世堂的老爷爷见他这副模样,连忙把人扶进去躺着:“唉,慕容小子,你这是何苦!你在那好好待着,让景姑娘来叫我不行吗!”
    慕容叙已经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,脸色惨白,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。
    老爷爷给他倒了一碗早就温着的药,扶着他灌下。
    半晌,慕容叙的脸色好了些:“多谢爷爷。”
    老爷爷却不惯着他:“早和你说过,这几天不要乱跑!你是不知道这毒的厉害!”
    “以后记住了。”慕容叙笑笑。
    老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还是不想说?你以为能瞒她多久,她身上有和你同样的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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