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与修之间,从来没有谈论过卡维拉,一次都没有。
    卡维拉这个名字,以及自己与他之间所谓的关系,也是在这次的失窃事件中才第一次听说。
    亚岱尔的反问听在修的耳中,却是另外一层意思,神色变了几变,终于长长的叹息一声。“亚岱尔,关于卡维拉的事情,我不是存心要隐瞒你,不告诉你是不希望你多想。”
    亚岱尔没有应声,事实上他也真不知该怎么应才正确。正因为肯定了目前所见都是卡维拉所操纵的幻觉,那份不协调之感才分外浓重。
    一般来说,在巫师使用幻术之时,为了能真正影响到对方的精神,都尽可能的求得真实,就算有所改动,也会放在最不经意的地方。卡维拉却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出现问题,这让亚岱尔不得不猜测这些幻象都是表面,他在其后一定藏有更加致命的阴谋。
    他的沉默让修更加无措,咬了咬牙,下定决心一般。看来今天是瞒不过去了,到不如把一切都说清楚。“卡维拉是我的弟子。我一生收过两个弟子,一个是你,而另一个就是卡维拉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卡这越来越逼真的修,亚岱尔觉得自己已经挪不开目光。就算理智还能正常运转,心思已经全然不受控制。
    难道,这就是卡维拉的目的?
    目前的线索可以推断出两点——卡维拉希望借由修的幻影扰乱他的神智;卡维拉利用修的身份揭露曾经被掩埋的一段事实。这两者之间,那一种才是卡维拉的真实目的,那一种对他来说更要紧?还是说,两者都是虚假,所闻、所见,全部都是一场虚构?
    亚岱尔分不出来,下不了定论,只觉得无比头痛。
    修走近了两步,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浓浓的忏悔之意。“原本我以为卡维拉是上天赐给我的弟子,只有他才能完成我的梦想。直到遇上你之前,我一直这么认为。”
    “是吗?”完全是不自觉的应声,在听到自己的声音后,连亚岱尔本人都被吓了一跳。
    “卡维拉是逢七之子。”没有太多的解释。只要是对巫术和魔法稍有涉猎的人都能理解,逢七之子的意义。相传,家中排行第七的孩子天生便具有魔力。像修和格连这样希望找一名有天赋的弟子传承衣钵,如果能够遇到一位逢七之子,天知道他当时有多么欣喜若狂。
    已经应了第一句,后面再次开口,亚岱尔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别扭了。如果这就是卡维拉的阴谋,那么也就陪她玩玩好了。“卡维拉是家里的第七个孩子?”
    “不仅如此。”修摇摇头,事到如今他还能清晰的记得发现这个弟子时兴奋的心情。如果只是因为卡维拉排行第七,那也没有什么太稀奇的地方。“他的父母,以及祖父母,在各自的家族中都是逢七之子。”
    难怪如此。祖孙三代都是家中第七个孩子的情况的确就不多了,不,或许绝无仅有才对。亚岱尔点点头,理解了修的选择理由。如果他需要一个弟子,也不会放过卡维拉这种罕见的魔法天才。然而同时,他也更加不解,“既然有了卡维拉,为什么又要把我收入门下?”
    他可不是什么逢七之子。
    “是因为你本身。”修的神情忽然变得格外认真,一眼,竟然像是要直直望进亚岱尔内心深处。“对你而言,不需要什么血统,你的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。”比起亚岱尔来,卡维拉的天赋简直不值一提。为了全新栽培这个新弟子,他不惜让卡维拉离开师门。如今想起来,还是免不了感到歉然。
    先是与虚构之间的界限开始慢慢模糊,既然无力去掌管自己心思的坠落,亚岱尔索性也就不再去管。内心深处一直埋藏着一个疑问,今日就想要问出口,也不在乎在这假象之中得出的又是什么样的答案,或许完全没有意义。
    然而想问便是想问,再也压抑不住。
    修,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?我自认不是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,却让你倾注了一切,甚至……甚至超出了师徒之间应该付出的一切?
    亚岱尔摆在两侧的双手在握紧,手心的疼痛提醒他,之前掌心的皮肤已经被指甲刺破,而新一轮的压抑不得不又令旧伤之上又添了心痕。“我自己是什么样的资质我自己清楚,根本不值得你将逢七之子赶出师门。”
    “谁说我把卡维拉赶走了?”修满是无奈的摇头,将亚岱尔的手掌捧起,一根根掰开他有些固执的手指,取了一张洁净的手绢,仔细按压在伤口之上。“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坏人吗?”
    亚岱尔的眼眶一涩,与修的眼神接触之后的温度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,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,就算闭紧双目,依然止不住盈眶的泪水。
    用手帕做了简单的包扎,好在伤口并不严重,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。修摸摸他的头发,“别担心了,关于卡维拉的事,我已经让他自立门户。一来因为他的能力已经完全不需要我在教导什么;二来,我也有私心,照顾你一个人已经让我焦头烂额,实在无暇分心他顾了。”
    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,在不知不觉中,亚岱尔的心态竟然回到了两百年前,那个少年的状态。斜斜挑起眼睛,透过额间的散发偷偷打量修的表情。“我是不是很笨?很难教?”
    “你哪里是笨,非要说的话,是懒吧。”语调又重新恢复成混杂了谴责的无限宠溺,修独有的温柔——和亚岱尔最深切的记忆再次重叠在一起。
    “不过,我也有不对。你这个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,我却把你关在,也难怪你受不了。”修的模样,像是真的在检讨一般。“今天我们换一种学习的方法吧,你不是一直想要试着用一用咒语吗?今天天气不错,我们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练习,也免得影响别人。”
    “对了。”修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取出一柄尺长的银剑来。“你的魔法刃已经做好了。我刚去铁器铺取回来。”
    魔法刃?亚岱尔浑身都控制不住的战栗起来。他此生的第一把魔法刃,修一手设计,委托别人打造的魔法刃,他不是已经从协会的0好仓库取回,好好的放在家中吗?正是因为它的独特意义,他才不惜置身于狩猎游戏那样的危险中,就是为了以报酬的名义,名正言顺的取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。
    可是,为什么这里还有一把?
    轰然,现实与虚构之间的界限,崩塌了。
    只听到修柔声解释,“虽然目前制作魔法刃最好的材料是陨铁,不过我还是认为白银是最适合你的金属。陨石中蕴含的铁矿带有天然的力量是不假,所以才能受到无数人的追捧,不过白银也并不差。而且,上面绘制什么样的魔法花纹我考虑了很久,选择了最适合初学者的几种。用不了多久,你就可以使用自如。”
    把玩着崭新的银剑,一眼就可以看出,其上的魔法花纹是修亲手刻上,可以想象在这个过程中他花费了多少心血。亚岱尔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整个人向回忆的深渊坠落下去,不仅是行动语言的外在表现,就连心境,都已经越来越接近两百年前的状态。
    反反复复摆弄着手中的银剑,明明喜欢的要命,却故意遮掩脸上的喜色,只是失败的很,那种高兴的神态还是由眉梢眼角泄露出来,完完全全一副少年的心态与举止。指了指修的腰间,“可是,我还是喜欢你的那一把。”
    圣巫继承篇——PART21
    明知道修正在等待,亚岱尔的动作却怎么也快不起来。来卧室中走来走去,剩下的权势手足无措。半个小时之前,接受了修的提议,打算今日去郊外练习魔法,这也是亚岱尔的第一堂魔法实践课程,说不兴奋是骗人的。为了这一天,他不知已经期盼了多少时日。
    进了卧室,想要换一身方便户外活动的服装。如今,衣服是换好了,却滞留卧室之中无法往外走一步。总觉得那里别扭。说不出所以然来,却觉得什么地方都不对劲。周围的环境是假,穿着打扮是假,就连此刻雀跃无比的心情,都是假的一般。
    “外面太阳很晒,记得戴上帽子。”门外传来了修的声音。
    胡乱应了一声,亚岱尔提醒自己“快、快、快!”怎么能让修等这么久?没有谁比他更了解释的繁忙。今日能陪他去户外联系,一定也是好不容易抽出的空闲。从衣帽架上随便取了一顶遮阳帽,走到镜子跟前,胡乱扣在自己头上。
    已经完全是少年心性的亚岱尔,有些疑惑的打量着镜子中的倒影。咦?这个人是谁?依稀有自己的轮廓,长相中却又要成熟的多。最奇怪的是,那一双璀璨的金色眸子,即使他还只是魔法的初学者,也知道,只有最高阶级的恶魔贵族,才能拥有一双鎏金颜色的眼眸。
    ——如果不想变成恶魔,就不要让自己面临险境。在你坠落入断狱之前,我会将你拉回来——
    脑海里突然翻涌起的一番话,清晰的如同某人正在耳边诉说。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,还有隐隐约约的疼惜,一直钻入他的脑海深处,凝固在心。
    索格里去而复返,怀中横抱着亚岱尔。
    本来不打算插手这次的事件,除了守在随亚岱尔身边以为,他并不打算对他所要做的事情指手画脚。只是,目前情况已经变了,就容不得他再继续旁观。
    刚刚进入古堡,才行了短短距离,亚岱尔忽然没有征兆的在眼前晕倒过去。一时间令索格里觉得急怒攻心,再也顾不上任何事情,兴师问罪而来。
    将他小心翼翼的安放在门廊之下,索格里一双饱含怒气的眼睛直直瞪着罪魁祸首。不是卡维拉,而是梅洛可。“解开你的诅咒。”没有一个多余的字眼,强烈的威胁之意还是蓬勃而出。
    梅洛可眨眨眼睛,一脸的无辜之余还有无尽的茫然与害怕,往卡维拉的背后躲了躲,一双手紧张的绞在一起。这么一连串动作,无疑引发了卡维拉的保护欲,将梅洛可护在身后,“你什么意思?她只是一名仆人,你怎么能这么为难他?”
    “仆人?”索格里冷笑,手指弯曲成爪,急速往前抓去,擦过了卡维拉的身侧,一把扼住了没洛可的脖子,将她钉在墙上。“什么时候,梦魔之魔女梅洛可也堕落到这种地步?给人类充当起来仆人?”
    被揭穿了身份,梅洛可的脸上也没有什么震动的表情。只是将之前楚楚可怜的姿态收起,即使被扼住脖子,也不见她有多么痛苦。不是索格里会在这个时候手下留情,而是不得不放她一马,如果取了她的性命,被连累的便是亚岱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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